那种被自己的身体从里面撑破的痛,消失了大半。
林恩拿起盐水纱布,开始填塞创口。
筋膜切开的伤口暂不缝合。
压力刚释放,肌肉还在水肿,现在缝上去等于重新关门。
让它开着,等肿消了再做延期缝合。
手术结束。
萨奇把压在男人身上的手慢慢松开,退了一步,甩了甩手腕。
地下室安静了一段时间。
床上的男人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阿琼。
那种眼神很奇怪。没有感激,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对刚才剧痛的恐惧。
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贪婪,和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好了。”男人说,声音沙哑,“给我。”
阿琼没动。
“给我!”
男人突然吼了起来,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拍打着床沿。
“你看见了,我不疼了!给我!现在!这是你欠我的!”
阿琼脸上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丝极度厌恶的神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随手扔在那个男人的胸口上。
那是打发一条癞皮狗的动作。
男人一把抓过袋子,用牙齿撕开,手指颤抖着蘸了一点粉末,直接往牙龈上抹。
他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林恩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阿琼那张冷漠的脸和床上这个烂透了的瘾君子之间,有点像?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还有那双深陷的眼窝。
如果把床上这个人身上的针眼、脓疮和常年营养不良的灰败皮肤全部剥掉,他们的轮廓几乎可以重叠。
“跟我来。”
毒狗被架走了,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阿琼从角落的水龙头接了盆水递过来,林恩把手上的血洗干净。
水是凉的,带着铁管的锈味。
阿琼推开地下室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走廊,尽头左转,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至少四十平米的药房。
恒温恒湿,空调的嗡鸣声压过了头顶管道的滴水声。
六排钢制货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排八层,药瓶按颜色和大小整齐码放,侧面贴着天城文的印地语标签。
和楼上那个灰尘遍布、货架半空的破败门面判若两地。
这才是阿琼真正的生意。
林恩扫了一眼货架分区,抗生素、降压药、降糖药、抗结核药、抗逆转录病毒药物。
品类之齐全,比大都会医院的药房也不遑多让。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两个拿冲锋枪的又回来了。
萨奇被留在了走廊外。
“你认识这些药吗?”阿琼问。
林恩径直走到抗生素区,随手抽出一瓶。
琥珀色塑料瓶,白色瓶盖,标签上印着天城文的印地语和英文双语。
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胶囊,红色囊帽,黄色囊体,壳面没有刻字。
“西普莫克斯。”
“阿莫西林500毫克胶囊,西普拉公司出品。红黄双色是他们的经典配色,七十年代建厂到现在没换过。”
他把胶囊举到灯光下转了转。
“美国食药监局FDA,对仿制药的生物等效性要求是:AUC药时曲线下面积和Cmax峰值浓度的90%置信区间落在原研药的80%到125%之间。”
“西普拉这款的Cmax勉强达标,但它的AUC置信区间下限低于80%。”
“换句话说,药效持续时间比辉瑞原研短。”
他把胶囊放回瓶里,拧好盖子,插回货架。
“用来对付社区获得性感染足够了。但如果是术后预防性用药,剂量得上浮25%,给药间隔从八小时缩短到六小时。”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阿琼很满意。
确认面前这个人不只是有一双好手,脑子也够用。
“你在哪里学的?”
“急诊。”
林恩说,“公立医院的急诊什么病人都有,什么药都得会用。”
半真半假。
华国和印度接壤,前世林恩就对印度仿制药有些了解。
阿琼靠在货架旁,双臂抱胸。
“我在南布朗克斯经营了十一年。最近也在拓展其他地方。”
“这片区域有三万多印度裔,还有更多的孟加拉人、巴基斯坦人、斯里兰卡人……”
“他们买不起保险,看不起病,连急诊都不敢去,因为账单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他顿了顿。
“我的药房覆盖半径大约十二个街区。小病小痛来这拿药就行,比那些连锁便宜一半。”
“但外科急症我处理不了。刀伤、枪伤、骨折、脓肿,这些人白天在血汗工厂干活,晚上在街头讨生活,受伤的频率比你想象的高。”
林恩听出来了。
阿琼不是在诉苦,是在陈述市场规模。
“你的条件?”
“每周最少两次。我的人会提前把病人信息发给你,你来了就做,做完就走。”
阿琼竖起三根手指:“价格按难度分级。简单清创缝合,500。复杂骨科处理,3000。开胸开腹,5000起。”
林恩在心里过了一遍。
比米勒介绍的单子高出一截,但也意味着病情更重,风险更大。
第52章 地下医疗版图
阿琼竖起三根手指,“所有单子,我抽三成。”
“每周最少两单。另外……”
阿琼放下手,语气变冷,“我打电话,你就得来。不管你在干什么。”
林恩看着他,摇了摇头。
“第一,两成。”
“第二,你介绍的单子,术中用药和耗材全由你免费提供。”
“第三,我白天在大都会医院上班,不可能随叫随到,走不开的时候,我只在电话里指导你的人做初步处理。”
阿琼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左边的守卫立刻拉动了冲锋枪的枪栓,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枪口虽然没有直接对准林恩,但威胁的意味已经拉满。
“上一个医生不像你这么贪心,也不敢跟我讲条件。”
阿琼盯着林恩的眼睛,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
“他只拿钱干活。后来赚够了,就回印度了。”
回印度了。
也许吧。
再次面对武力威慑,林恩已经有些习惯了。
“如果只是想找个听话的黑医,街头多得是磕药磕废了的吊销执照的外科大夫,给口饭吃就能让他们像狗一样随叫随到。”
林恩迎着阿琼冰冷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格兰特把你介绍给我,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我,才能保证你的这些资产不会死在手术台上。”
“你想立规矩,找错人了。”
听到“格兰特”的名字,阿琼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确实是在给下马威。
一个医术高超但不受控制的医生是危险的,他必须在合作初期占据绝对主导权。
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华裔医生,面对枪口不仅没退,反而直接把幕僚长搬出来压他。
“而且,我开的条件不是在占你便宜。”
林恩没有给阿琼下台阶的尴尬时间,直接抛出利益,“我是在帮你。”
“哦?有意思。”阿琼一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恩。
“一台大型手术你就能抽成1000美元。”
“而你货架上的印度仿制局麻药和抗生素,进价低得可怜。”
“一支利多卡因算你一美元,一盒头孢算你五美元。一台手术的耗材成本连二十美元都不到。”
林恩指了指货架:“我让你出这二十美元的药,换我这样的医生给你卖命。你觉得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