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兰达五官收紧,眉毛微微向中间聚拢,下颌线绷直,目光从散漫变得笔直。
像一个士兵听到了集合号。
她的第一句是低沉的。
声线贴着旋律的底部走,沉稳,从容,像伏特加倒进杯子,透明的液体看着温和,后劲已经埋在喉底了。
第二句开始爬升。
胸腔共鸣涌了上来。约兰达的声音粗粝,宽广,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原始蛮力,像风刮过白桦林。
副歌。
音量陡然拔高。
约兰达的声音灌满了整个包间,穿透环绕音响的电子回声,穿透天花板上旋转的射灯,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已经超越了唱歌。
像出征前对着天空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卡西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微微张开。
朱利安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
程岚双手捏着裙摆,瞪大了眼睛。
丽莎看着约兰达,像是头一天认识这个后辈。
连维多利亚的眉毛都抬了一下。
一首歌唱完。
约兰达把麦克风往茶几上一放,拿起旁边的啤酒瓶,拧开瓶盖,仰头灌完了剩下的半瓶。
然后擦了一下嘴角。
“我爸妈从布莱顿海滩搬到布朗克斯之前,每年五月九号胜利日,整条街都唱这首歌。”
布莱顿海滩。
布鲁克林南端那片被称作“小敖德萨”的社区,纽约最大的俄裔聚居区。
苏联解体前后涌入的移民在那里扎了根,把伏特加、腌黄瓜和所有关于故土的歌一起带了过来。
林恩拿起一瓶啤酒递了过去。
约兰达接住,瓶口对瓶口碰了一下。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
一轮下来,包间里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茶几上的啤酒瓶空了六七个,果盘见底,烤鸡只剩骨头架子。射灯在所有人脸上轮流打着颜色。
在座八个人,七个都唱过了。
七个。
卡西放下平板,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全场唯一一个坐着倒了一整晚酒的人。
“林恩——”
她拖长了音调。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恩拧开一瓶新的啤酒,又给约兰达满上。
“我的分工是点歌和倒酒,上次说好的。”
卡西把点歌平板推到他面前:“上次是上次。今天是团建,全员参与,没有特例。”
“我点了一晚上的歌,这也叫参与。”
卡西说:“那叫后勤。你什么时候从主刀变成后勤了?”
朱利安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林恩,你就唱一首。我真的挺好奇的。”
程岚也在一旁怯生生地点头。
约兰达更直接:“唱一个。”
丽莎拍着沙发扶手:“唱一个唱一个!”
埃琳娜也跟上了:“来吧林恩!”
林恩看了卡西一眼。
卡西的表情天真无邪,像一只正在把老鼠往陷阱里赶的猫。
她当然知道林恩唱歌是什么水平。
但此刻她装得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维多利亚~”卡西忽然转头。
“你也帮我劝劝?”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沙发末端。
维多利亚放下手里的啤酒瓶。
她当然也知道。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点鼓励:
“林恩。大家都唱了。你也应该唱一个。”
朱利安立刻跟上:“就是!连范德比尔特医生都开口了!”
约兰达把麦克风隔着茶几推到了林恩面前。
林恩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
朱利安兴奋、程岚紧张、约兰达好奇、丽莎起哄、埃琳娜凑热闹。
只有卡西和维多利亚的表情里藏着坏笑。
他拿起了麦克风。
站了起来。
“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朱利安兴奋地鼓掌。
程岚双手合十,替他紧张。
林恩走到巨幕前面,随手点了一首歌。
前奏响了。
他深吸一口气。
开口。
第一个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朱利安的鼓掌动作凝固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介于医学观察和人道主义关怀之间。
程岚双手捂住了嘴。
丽莎的笑容僵在脸上。
约兰达缓缓地把喝到一半的啤酒放了下来。
埃琳娜转过头看朱利安。
第二句。
林恩往高音区走了一步。
声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出一声介于铁丝划过玻璃和老旧门轴转动之间的声响。
约兰达捂住了耳朵。
“够了够了够了……”
卡西第一个投降。
她瘫在沙发上,双手在空中摆动,笑得肩膀都在抖。
“后悔了,我完全后悔了……”
“我收回我说的每一个字。”
维多利亚端着啤酒,肩膀微微发颤。
她在忍。
但卡西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
维多利亚的嘴角终于绷不住,弯了下来。一声清脆的笑溢了出来。
朱利安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
“林恩……我这话真的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但从声学角度来分析,你的声带在发声时存在一种明显的不自主痉挛……”
“闭嘴朱利安。”卡西和林恩同时开口。
全场爆发了整个晚上最大声的笑。
约兰达笑到拍桌子。
丽莎往后仰,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程岚捂着嘴,眼角都湿了。
埃琳娜靠在朱利安肩上,笑得直不起身。
林恩把麦克风往茶几上一放,重新坐了回去。
他拿起啤酒,灌了一口。
他脸上没有尴尬。
甚至带着一点“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了”的从容。
程岚小声说了一句:“林恩医生……你做手术的时候真的特别厉害的……”
这句安慰很笨拙。
但大家又被逗笑了。
晚上十一点。
KTV的走廊灯光昏暗,远处传来别的包间里隐约的歌声和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