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硅谷的软件工程师发了一条更长的帖子,附带了一组公开数据:
“二〇二四年,AI深度伪造造成的欺诈损失超过十五亿美元。二〇二七年的预测数字是四百亿。你们真的相信,这帮每年靠AI赚几千亿的公司,会发明一个把自己的印钞机砸烂的工具?他们会做的,是一个刚好能让国会不找他们麻烦的东西。仅此而已。”
下午三点以后,舆论开始进入衰减期。
互联网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愤怒可以复用,但新鲜感不行,打脸的兴奋过了,AI恐慌的讨论开始自我重复,科技公司的声明骂完了。
人们开始去看别的东西。
一个喜剧演员的离婚案细节。
一只在新泽西高速公路上散步的短吻鳄。
一段参议员在预算听证会上睡着被拍到的视频。
林恩的名字从热搜上开始滑落。
第一名,第三名,第七名,第十二名。
林恩的名字被那只鳄鱼挤到了后面。
事情就要这样结束了。
造假者被抓了。
清白恢复了。
支持的人赢了。
反对的人删帖了。
科技公司发完声明了。
一个标准的美国互联网事件的标准收场。
快速,喧嚣,然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
同一天傍晚。
一条匿名帖子从专业医学论坛被截图,转发到了所有主流平台。
内容很冷静——
“FBI的公告证实了攻击视频系伪造。造假者理应受到法律制裁。这一点没有争议。”
“但有一个事实与AI造假无关,与舆论攻击无关:校车侧翻事故中,一名女童经希望急救站紧急处置后转运至上级医院,脾脏被完全切除。”
“脾脏是人体最大的外周淋巴器官,负责过滤病原微生物,是制造抗感染记忆B细胞的核心场所。全脾切除后,患者将终生暴露于暴发性脾切除术后感染的风险之下——这种感染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从轻微发烧进展为致命性败血症,死亡率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七十。”
“她将终生需要预防性抗生素,终生补种疫苗。她的每一次发烧,父母都必须按败血症标准应对。”
“在那场事故之前,她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这个失去脾脏的孩子,接下来的一生,由谁来负责?”
林恩的手机屏幕亮了:
发信人是“玛门”
“怎么样公告发布的速度很快吧?”
“嘿嘿,感谢感谢你的大礼,今年升职有望了。”
“不过我升职,对你也有好处嘛,毕竟位高才能权重,才能给你带来更多更好的服务不是吗?”
第282章 想变成林恩
孟菲斯,田纳西州。
ALSAC总部大楼,七层。
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的筹款总部坐落在这座城市的东北角。
一九六二年,好莱坞演员丹尼·托马斯用自己的人脉和黎巴嫩裔移民社区的捐款,把这家医院从无到有地建了起来。
六十多年后,它已经成了全美最大的儿科研究机构,年度运营预算超过六十亿美元。
首席运营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玻璃隔断把整面墙变成了一个透明的鱼缸。走廊里任何人经过都能看到里面的一切,谁在里面,坐在哪里,表情是什么样的。
这是一种设计。
在ALSAC的文化里,透明度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发展主任坐在长桌的末端。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首席运营官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
他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朝自己倾斜,看不到内容。
“来,我们复盘一下,走一遍时间线。”
“你到那家急救站是什么时候?”
“几天前。”
“几天?”
发展主任的喉结动了一下。“七天前。”
“在候诊区坐了多久?”
“早上10点到晚上7点。”
“两百万年薪的报价,哪天提出的?”
“到的当天晚上七点左右,在急救站附近的一家餐馆。”
“他拒绝了。”
“是的。”
“他的反提案是什么?”
发展主任回忆了一下:
“他提出以圣裘德为合作投资方,另一方是那个卡伯特家族。”
“你的报告到我桌上用了多久?”
“两天。”
“我们否决他的反提案呢?”
“当天。”
首席运营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是催促,是节拍。
“FBI的公告呢?”
“昨天。”
首席运营官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发展主任。
上面是一张时间轴。
所有日期被标注成节点,用细线串联,从左到右铺满了整个屏幕。
从发展主任第一天坐进候诊区,到昨天FBI发布公告。
七天。
七个节点。
首席运营官指了指第四个节点,圣裘德否决林恩反提案的那天。
“从这里开始。”
然后手指划向末端。
“到这里。”
四天。
“在这四天里,他做了什么?”
在这四天里,林恩没有发表任何公开声明。
一个正在被AI伪造视频围攻的人,在被一家全美最大的儿童医院拒绝之后,选择了完全的沉默。
然后,第五天。
制造那些视频的三个人被FBI逮捕,移交联邦检察官起诉。
四家科技巨头被迫发布联合声明,承诺在九十天内部署AI内容识别系统。
互联网上的风向在四个小时内彻底逆转。
首席运营官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一个被拒绝的人,通常会做什么?”
发展主任没有回答。
“他会打电话,会发邮件,会通过中间人传话,会在社交媒体上暗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他会争取,或者至少会表达不满。”
“这个人什么都没做。”
“但其实他什么都做了。FBI的调查需要数周取证,那意味着他在视频刚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启动了联邦层面的反制。”
“而你坐在他对面,拿出两百万美元,告诉他我们可以帮他消弭舆论攻击。”
“两百万就想买下这种人。”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是怎么设计出这么愚蠢的方案。”
“但现在,我需要一个不那么蠢的方案。”
……
同一天。
纽约,南布朗克斯。
希望急救站。
下午两点十七分。
候诊区坐着十一个人。
三个慢性病随访,两个换药,一个脚踝扭伤,一个疑似尿路感染,四个带孩子来做常规体检的母亲。
丽莎站在分诊台后面,用红笔在排班表上圈了一个名字,又划掉了另一个。
约兰达在给一个男孩测体温。男孩的母亲正在填表格,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