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
技师放下容器,接起座机。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手里的标本容器,又看了一眼那桶张着嘴的福尔马林。
她把盖子盖上了。
两分钟后,电梯门打开。
林恩走进病理科。
威尔逊跟在后面,西装前襟敞开,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他刚才跟林恩是一路小跑下来的。
林恩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盐水中的脾脏。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标本未受损的区域表面按压下去。
组织在指尖下微微凹陷,随后缓慢回弹。
弹性还在。
细胞还活着。
“准备手术室。”
手术室。
全身麻醉重新诱导。
十一岁的女孩再次沉入无意识的深处。
她的腹部缝线被拆开,腹腔重新暴露。
林恩站在主刀位,儿科主治站在对面,沉默地担任一助。
他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一个普通中产家庭出身的人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也不是傻子。
况且,他确实看过了那三篇论文,林恩的方案没问题,只是……
难度很高,尤其是对手感的要求……
他自认为根本做不到,才想要拒绝,他之前担心这个方案通过会被交到自己手上执行。
威尔逊就在外面,就守在手术区的走廊上,像一条焦虑的看门犬。
巡回护士注意到了这个异常,和器械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院长在外面等一台主治的手术结束?
林恩拿起手术刀,将标本中完好的脾脏组织横向切开,取下一片完整的楔形薄片。
长四厘米,宽三厘米,厚两厘米。
放上电子秤。
三十三克。
足够了。
他转向手术台。
腹腔里的情况和他预期的完全一致。儿科主治做的脾切除非常干净,脾窝里留下的止血面整齐,大网膜完好无损。
林恩用无损伤钳提起大网膜的左侧缘,顺着游离缘的血管弓向下分离,制作出一个带蒂的大网膜囊袋。
他的动作和在考利创伤中心做修复时一样,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将脾组织薄片平铺放入囊袋中,用4-0的普理灵缝线间断缝合封口。
再用三针将整个带蒂的网膜囊固定回脾脏原来的解剖位置,贴合左上腹后壁的腹膜。
从切开到缝合完毕,只用了十四分钟。
儿科主治全程一言未发,目光始终追踪着林恩的每一步操作。
他不得不承认,林恩操作大网膜的手法,比他见过的所有主治都要流畅。
仿佛大网膜的每一条血管弓、每一层脂肪组织的厚度,都在林恩的预判范围之内。
缝合结束后,林恩用温生理盐水冲洗了腹腔,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
“关腹。”
儿科主治接过了关腹的操作。
林恩退后一步,摘下手套。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72,血压96/58,血氧99%。
麻醉师竖起了大拇指。
……
手术区走廊。
儿科主治从手术室出来时,威尔逊还在。
“怎么样?”威尔逊问。
但他的视线越过儿科主治的肩膀,看到出现的林恩,马上凑了过去。
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
“移植组织的血供需要大约一到两周才能从大网膜的血管网中建立。三个月后复查CT增强扫描和外周血涂片。如果移植成功,她的脾脏过滤功能可以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最起码不用终身服用预防性抗生素,每年补种四种疫苗。”
“她可以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活着。”
威尔逊的语气里也满是喜悦:
“太好了太好了,林恩医生,您真是……太了不起了。”
林恩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再看了一眼走廊两端。
巡回护士正在整理器械推车,麻醉师刚走出来,正摘着手套。
“今天参与这台手术的所有人……”
“主刀、一助、麻醉、巡回、器械护士、病理科的技师。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不对外提。不发社交媒体,不跟同事聊。家属那边,暂时只说术后恢复良好,不提自体移植的细节。”
巡回护士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林恩。
儿科主治刚从洗手池转过身,毛巾还搭在手背上。
“为什么?”
亲眼见识过林恩的手术后,他的语气里没有敌意了,只剩下困惑。
这台手术成功了。一个十一岁女孩有机会恢复脾脏功能,这是好消息。
好消息应该公开,应该通知家属,甚至可以做成一份病例报告来提升科室声誉。
保密?
威尔逊抢在所有人前面开了口。
“林恩医生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转向走廊两端,用只比正常音量高一度的声音补了一句:
“我会亲自跟病理科和麻醉科交代。谁泄露出去,谁负责。”
儿科主治看了威尔逊一眼,又看了林恩一眼。
这是他今天看不懂的第二件事了。
林恩转身往楼梯口走。
威尔逊小跑了两步跟上来:“您还需要什么吗?车?咖啡?我让……”
“不用了,辛苦您了,院长。”
林恩消失在楼梯间。
威尔逊站在走廊中央,领带歪了,额头的汗还没干。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如释重负,有委曲求全,还有计算……今天这件事,他帮了林恩。
不管卡伯特家族怎么说,这个人情是实实在在的。
他把领带正了正,挺直腰背,走向电梯。
院长又变回了院长。
大都会医院,儿科病房。
女孩从麻醉中苏醒时,第一句话是问弟弟在哪。
护士把马可从隔壁的观察区带了过来。
七岁的男孩爬上病床,将额头贴在姐姐的手臂上。
女孩的另一只手上插着输液管,无法动弹。
她低下头,用下巴碰了碰弟弟的头顶。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前台值班护士接起来,听了一阵,说了句“好的,我让她进来”,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一分钟后,一个女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绿色工装外套,上面印着连锁清洁公司的标志。
她显然是从工作地点直接赶来的,外套里的T恤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她的双手在身体两侧发着抖,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间嵌着洗不掉的清洁剂残留物。
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那是烫伤留下的痕迹,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拇指根部,愈合后微微凸起。
她站在门口,看见病床上的女儿,以及伏在女儿手臂上的小儿子。
女孩抬起头。
“妈咪。”
女人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脸埋进女儿的颈窝里。
马可被压在中间,闷闷地说了一句:
“妈咪,是姐姐保护了我。”
林恩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这一幕。
他的口袋里,装着下午从急救站地面上捡起来的那颗辫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