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给你的。”
林恩先接了过来。
“谢谢。”
鲁比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不好意思,我……”
她侧过身接起来,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西班牙语。挂断后转过身来,带着疲惫的歉意。
“餐厅那边有人没来,让我顶班。如果不去……”
一个单亲妈妈在南布朗克斯被开除之后会发生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快去吧,别担心这里。”卡西说。
鲁比朝林恩深深鞠了一躬,小跑着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剩下五个人又往前凑了一步。
朱利安拍了拍手:“走走走,和我们一起去餐厅吧。”
卡西在旁边拉了他一把,小声说:“这是我们急救站融入社区的好机会,就在这开Party。”
说完还看了一旁的林恩一眼,见林恩点头,朱利安终于反应了过来。
“那我给大家加点菜吧!”
“卡西你爱吃披萨是吧?”
他掏出手机就开始划外卖软件,一边划一边自言自语:“意式窑烤的那种……再来点甜点……”
他抬起头,真诚地问那五个家长:“你们吃和牛吗?……配上松露盐,很适合烤着吃。”
五个人面面相觑。
穿荧光背心的黑人男人微微偏过头,低声问旁边围灰围裙的女人:“和牛是什么牛?”
女人摇了摇头。
朱利安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小的交流。
他已经沉浸在手机屏幕里了,三个外卖平台同时开工,手指划得飞快。
卡西知道朱利安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觉得和牛和窑烤披萨是很正常的东西,就像这些家长觉得应该端自家做的好东西来感谢一样。
朱利安只是从小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还没意识到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什么。
急救站门口的人行道上,一场南布朗克斯式的*街区派对自发形成了。
消息沿着街道自然传开,今天救孩子的急救站在门口搞派对。
候诊区的塑料椅被全部搬出来,折叠检查桌充当食物台。
家长们带的家常菜摆了一排,陆续又来了几个邻居,有人端了一盘自家做的芝士焗通心粉,有人什么都没带,就搬了条折叠凳过来坐着。
蓝牙音箱里先放了一首多米尼加传统舞曲,紧接着被切成了一首老派的R&B慢歌。
七八个下午在急救站留观过的孩子跟着家长回来了。
胳膊打石膏的、额头贴胶带的、膝盖缠绷带的,白天那场灾难的印记还在,可孩子们根本不在乎。
一个打着石膏的男孩单手拿着一块烤鸡翅,吃得满嘴流油。
两个女孩蹲在人行道边上用粉笔画画。其中一个额头贴着蝶形胶带,画的是一间房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希望急救站”,还有一个字母不小心写错了。
7:43 PM
朱利安的外卖到了。
六盒罗贝塔餐厅的窑烤披萨,一大份彼得·卢格牛排馆的外带和牛汉堡配松露薯条,两盒Lady M的千层蛋糕……
四份订单的配送费和小费加起来比食物本身还贵。
总计一千九百多美元。
对现在的朱利安来说,根本不算钱。
围灰围裙的家长看着那些东西一样接一样搬上桌,悄悄把朱利安拉到一边:“这太贵了吧……我们是来请你们的。”
“不贵不贵,大家一起吃。”朱利安摆着手。
孩子们已经没心没肺地扑上去了。
一个九岁的男孩拿起一块窑烤披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面饼底部带着焦黑斑点,新鲜水牛芝士在余温中缓慢融化,和街角99美分店里那种冷冻面团工业芝士的三角形完全不同。
他对旁边的男孩说:“Bro,这才是真家伙。”
一个家长拿起一块和牛汉堡咬了一口。他这辈子吃过的最贵的牛肉大概是超市减价区的碎牛肉。
此刻和牛的油脂在他嘴里化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定住了。
“操……这是牛肉?”
那些外送食物和家长们带的家常菜摆在同一张桌上。
窑烤披萨旁边是铝箔锅里的慢烤猪肩,千层蛋糕旁边是自制的红丝绒蛋糕。
没人觉得哪边更好。
大家从这头吃到那头,一手拿着披萨,一手拿着牙买加烤鸡翅。
林恩靠在急救站门框上,手里端着老太太给他的那碗浓汤,用塑料勺慢慢吃着。
一个接一个的家长走过来。
他们轮流对林恩表示感谢,感谢林恩救了孩子们,感谢他在这里建立了急救站。
一个五十多岁的拉丁裔男人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医生,今天早上,那些人在外面议论的时候……我也说了。”
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我说……就这地方,连台CT都没有,你们能做什么手术。我还说……你这么年轻,二十六七,能有多少经验?一帮孩子救另一帮孩子而已。”
他停了一下。
“我错了。”
“您救了我的孩子。真是了不起的27岁,了不起。”
他伸出手,手掌粗糙,是常年握扳手和扛钢筋的手。
“能有你这样的医生来我们社区……真的太好了。”
林恩握了上去,点了下头。
男人松开手,揉了揉鼻子,走回人群里。
第266章 风暴前夜
一个五六岁,右前臂打着石膏托板的小女孩正在远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朱利安。
今天是朱利安亲手给她做的桡尺骨远端闭合复位。石膏边缘被他折了一个卡伯特式的小卷边,防止刮皮肤。
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站在人群边缘。
她记得这个大哥哥。戴着一副看起来就很贵的眼镜。
她往妈妈身后缩了半步。
朱利安看见了。
但他转开视线,假装看别的方向。
小女孩缩在妈妈身后,眼睛却一直在转。
她看到一个男孩的右肘裹着厚厚的弹力绷带,缠得像个肿胀的白色茧子。
又看到一个女孩膝盖上的纱布垫被皱巴巴的胶带固定着,边缘翘了起来粘着灰。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石膏托板。
白色表面光滑整洁,卡伯特式的小卷边沿着边缘匀称地翻折着,没有一处毛刺。
她把手臂举起来,和男孩的绷带比了一下。又和女孩的纱布比了一下。
她的最好看了!
小女孩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松开妈妈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向朱利安。
“……戴眼镜的大哥哥。”
朱利安蹲了下来。
他身上这副眼镜是奥利弗·皮普斯的钛金属镜架,镜腿的铰链处有一个细小的手工打磨的金属标记。
小女孩把打着石膏的手臂举到他面前。
她朝那些包着绷带的孩子努了努嘴:“你给我弄的这个,比他们的都好看。他们的好丑。我的最好看。”
“嗯,确实是你的最好看。”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她犹豫了一秒,伸出左手拉住了朱利安的衣角。
“戴眼镜的哥哥你身上的东西都看起来好贵……但是接骨头的时候很温柔。”
她用力点了下头,努力地表示着自己的肯定。
“而且你绑的绷带最好看了。”
他的妈妈也走了过来。
她的英语不是太好,语速很慢。
“谢谢您,医生,真的谢谢您。”
她弯下腰,鞠了一个很深的躬,然后拉着女儿走了。
小女孩走了两步又回头,举起石膏手臂朝朱利安晃了晃。
朱利安直起身,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最顶级的期刊《柳叶刀》接受一篇一作的论文时的那种成就感。
那天,他给父亲打了电话。
老卡伯特的回应很平淡:
“嗯。做到这点是应该的。你是卡伯特家的人。你的哥哥们也都做到了。”
挂了。
没有“我为你骄傲”。没有“干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