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手,不再颤抖了。
她的呼吸频率,开始奇迹般地下降。
36,34,32。
心率也在跟着往下走。
112,108,104。
林恩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
他不知道,这是自体血回输的容量补充在持续生效,还是脾脏填塞的止血效果终于全面建立。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在那个沙哑的、走调的、带着哭腔的童声响起之后,这个十一岁女孩承受极限疼痛的阈值,以某种现代医学根本无法解释的方式,升高了。
“Hush now... the hurt go 'way...”
(嘘……疼痛会走的……)
男孩还在唱。
声音越来越轻,因为他的体力也在急剧消耗,但那简单的旋律始终没断。
一遍,又一遍。
诊室外面的走廊里,朱利安偏着头静静听着,一边给一个孩子做着清创。
程岚的手也在忙着,但眼泪控不住地大滴大滴跌落。
门外街道上,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邻居们,也安静了下来。
隔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和反光的窗帘,他们其实听不清诊室里的歌声。
但他们听到了那个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消失后的寂静。
那种寂静,比哭声更震耳欲聋。
9:33 AM
林恩在歌声中,完成了右臂清创的最后一步。
坏死组织全部剔除,存活的肌肉和筋膜用加温盐水彻底冲洗干净,暴露的创面覆盖上凡士林纱布进行保护。
右腿胫骨的钳夹临时止血依然有效,远端动脉搏动清晰可触。
右胸的连枷段,林恩没碰胶带。把那半边胸壁绑死,底下的肺会跟着一起塌。
他让卡西把孩子的体位向患侧微调,用她自己的体重压住浮动的肋骨,再追加一剂局部镇痛,压下每一次呼吸里胸壁的矛盾起伏。
他盯着右侧胸廓,等两个信号:气管偏不偏,颈静脉鼓不鼓,张力性气胸随时会找上门。
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极限。
剩下的,需要正规手术室,需要麻醉团队,需要骨科和普外的联合手术。
需要一辆救护车。
就在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
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远。
混在南布朗克斯永远嘈杂的街道背景音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但林恩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它。
“呜——呜——呜——”
是警笛。
又过了几秒,第二种声音叠了上来。
尖锐的、高低交替的双音警报。
是救护车的警笛。
帕特丽夏看向窗外。
事故发生,已经整整三十六分钟了。
三十六分钟。
但它终于来了。
马可的歌声,在警笛加入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他唱不动了。
七岁的男孩仰面躺在诊疗床上,胸口的纱布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嘴唇翕动着,还在试图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已经挤不出任何旋律了。
姐姐的头还偏着,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马可。”
“谢谢你。”
“姐姐没事。”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脉搏:102。
呼吸频率:32。
她还活着。
在一间没有CT、没有血库、没有麻醉师的破败社区急救站里。
在一台用纱布和注射器完成自体血回输、用利多卡因做到了人类局麻极限、用四片纱布垫完成脾脏填塞的损伤控制手术之后。
在一首贫民窟的止疼歌谣里。
她还活着。
门外,救护车警笛声近了。
林恩剥掉血淋淋的手套,换上新的一双。
他需要准备一份完整的交接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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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谢谢您,医生
9:35 AM
急救站的玻璃门被推开。
来人穿着深蓝色制服,左臂臂章印着三个字母:EMS(紧急医疗服务)
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人,光头,制服的领口和袖口洗得发白。
后面跟着个拉丁裔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制服崭新。
枪伤、刀伤、芬太尼过量、车祸、跳楼……这片街区能发生的所有地狱场景,老急救员都亲手处理过,他是少数常跑南布朗克斯的急救员之一。
双脚跨进门槛的瞬间,他的目光已经完成了一轮扫描。
走廊地面铺满一次性床垫,20个左右的孩子或躺或坐。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和氯己定刺鼻的气息。医疗废弃物桶已经溢出,地面印满深浅交错的血鞋印。
一号诊室的门半掩着。
他朝里看了一眼。
脚步停住。
诊疗床上躺着个十一岁左右的黑人女孩。腹部正中,四把巾钳咬合着两侧皮缘,上方覆盖着一层浸透氯己定的无菌纱布。
巾钳皮肤关腹,筋膜敞开,腹腔内有填塞物。
DCS。
损伤控制手术。
他往林肯、往贝尔维尤、往大都会送过几百个大出血的重伤员,有幸亲眼见过几次创伤外科主治做完DCS后推出手术室的成品。
但那些DCS,全是在标准手术室里完成的,无影灯、全麻、血库、影像科,设备齐全。
他的视线移向诊室靠墙的桌面。
几支用过的五十毫升注射器。一个钢盘,里面铺着八层叠起的无菌纱布充当过滤层。一套静脉输液管从钢盘底部延伸出来,连在女孩左臂的留置针上。
自体血回输。
用纱布过滤,用注射器手抽,直接输回体内。
“Holy shit……”
他忍不住想说脏话。
身后的年轻搭档僵在门口,嘴巴微张。
林恩站在一号诊室门口。
手里捏着一条写满字的交接记录。
他只用了四十秒。
两名患者的全部伤情、已完成的操作、当前生命体征、转运后需要衔接的手术方案,一口气报完。
老急救员一边听,一边扫过手里的交接记录。
字迹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
这些操作,全是在没有影像引导的条件下,单靠一双手完成的。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做到这些,正常情况下需要多少人、多少台设备撑着。
而这间诊室里,桌上只有几把止血钳、几支注射器、一摞纱布。
仅此而已。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年轻的亚裔医生。
“你一个人做的?”
“三个人。”
老急救员沉默片刻后,发出感叹。
“我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