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来拿一次赖诺普利和阿托伐他汀的老客户。四个月前,开始赊账。
“嘿,阿琼,老样子。”
瘦高男人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处方笺甩在柜台上,两手往兜里一插,眼神心虚地飘向别处。
阿琼伸手翻开一个黑色笔记本,找到特定的一页,平摊在柜台上,食指点在其中一行数字上。
“德韦恩,你目前的未结账款,足足有一百一十七美元。”
“我知道,我下周就……”
“你的赊账上限,是一百二。”
阿琼的声音依然温和,不急不慢。
但话已经说死了,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先把这一百一十七清掉,我马上给你配新药。”
瘦高男人张了张嘴。
“阿琼,兄弟,就这一次……”
“规矩不能破,德韦恩。”
阿琼保持着微笑。
“对你破了例,我对别人怎么交代?这条街上来我这里赊账的,不止你一个。每个人的上限都一样,绝对公平。”
瘦高男人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在柜台边缘焦躁地搓了两下。
最后,他只能从裤兜最深处摸出几张钞票,一张一张地数到柜台上。
两张二十,三张十块,两张一块。
七十二美元。
“这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阿琼把钞票一张张理得平平整整,放进收银机。
“收到七十二。剩下四十五,月底之前清掉。”
他转身,走向配药区。
两分钟后,一个白色纸袋推到了瘦高男人面前。
“赖诺普利每天一粒,阿托伐他汀晚上吃,别再断药了。”
瘦高男人接过纸袋。
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阿琼,你这人……”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摇摇头,推门走了。
阿琼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更新了数字。
这个人总会还钱的,慢一点,但一定会还。
阿琼的笔记本里,每一个赊账客户的名字旁边,都跟着一个手写的字母评级。
A:按时还款,从不拖欠。
B:偶尔拖延,但催一次就到。
C:需要催两次以上,极可能产生坏账。
德韦恩是B。
九年下来,真正产生坏账的C级客户,总共只有十一个。累计坏账金额:八百三十美元。
八百三十美元。
这个数字,大约只等于阿琼从两个白卡客户身上榨取的一周利润。
德韦恩每月赊走的那两瓶药,印度出厂成本加起来才一块七。就算他永远不还那四十五块钱,阿琼也亏不了几毛钱。
可规矩就是规矩。
赊账,是人情。
有严格上限的赊账,才是生意。
没有规矩的人情,只会养出毫无底线的赖账。而有规矩的人情,会让整条街的人都深深记住一件事:
阿琼信得过,阿琼帮穷人,但阿琼也有阿琼不可触碰的底线。
这比砸多少钱打广告都管用。
9:02 AM
门铃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阿琼的目光在来人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一个中年拉丁裔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右脚每次落地,整个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攥着一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白色纸片。
脚上是一双破旧的工装靴,右脚鞋底的磨损程度比左脚严重得多。
阿琼的视线从靴子一路往上,移到了那只右脚上,脏污的裤管下面,隐约露出一截医用纱布。
糖尿病足。
紧接着,他注意到了男人手里的那张白色纸片。
那不是普通的处方笺。
它的抬头,印着一行醒目的蓝色字体:
“希望急救站”。
第257章 还有一本?
阿琼绕出柜台,拉开等候区的椅子。
“你好,林医生让我来拿药。”
“请出示您的保险卡?”
一张ACA铜级的保险卡被递了过来。
铜级的免赔额高达七千多,这么点买药钱,根本凑不够。
阿琼没多说什么,走进配药区,拎出一个白色纸袋。
“莫拉莱斯先生,你付你能付的部分,剩下的我给你记账。上限一百二十美元。”
男人低下头。
“我没有钱了。”
“早上在急救站,把身上的钱全付了诊费。”
他的两只手空空地搁在膝盖上,连裤兜都没有去翻,因为他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
阿琼笑笑:
“没关系,今天这些药可以记账,三十五美元。下个月发了工资,来的时候顺便还就行。”
赫克托尔抬起头,盯着阿琼看了好几秒。
他在这个国家打了十几年工。
急诊、诊所、药房,每一个柜台前都是一样的态度:先付钱,再拿药,付不起,那就别拿。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药房老板跟他说“可以赊账,把药拿走”。
他有些想哭,自己的病突然有救了。
或者能再多干点活,只要能吃上药,只要能等到孩子长大……
阿琼已经在笔记本上开了一个新页。
赫克托尔·莫拉莱斯,ACA铜级,欠$35.00。
他从抽屉里拿出注射笔样品,演示了一遍打药的流程。
旋转笔帽,拧针头,排气泡,调剂量,捏皮肤,进针,停十秒,拔出。
“记得把胰岛素放冰箱冷藏,千万不要放到冷冻里了,那样的话,药可就都毁了。”
那人捧着阿琼递过来的纸袋,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谢谢你,帕特尔先生。”
“阿琼就行。”
门铃响了,男人消失在威利斯大道上。
阿琼合上笔记本。
这种人,赚不到保险的钱。
铜级卡在这里等于废纸。
三十五美元的赊账,扣掉十二美元的成本,就算全额收回也只赚二十三美元。收不回来就是净亏。
但阿琼一点也不在意。
赫克托尔走出这间药房之后,会告诉他认识的人们:帕特尔药房阿琼先生是个好人。
这句话会像流感一样在威利斯大道蔓延。工地上,洗衣房里,教堂门口。
然后,那些攥着白卡的人,就会跟着来了。
从这个角度说,赫克托尔的价值是一块移动的广告牌。
可广告牌本身,活不了太久。
今天的赊账额度一百二十。三十五块一个月,足够他撑三个月出头。
等到第四个月,额度用完。
阿琼的规矩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破例,刚才那个瘦高的黑人已经证明了。
第四个月开始,赫克托尔会再次停掉胰岛素。
血糖重新飙到三百以上,右脚的溃疡穿透肌腱,烂到骨头,六个月后截肢。
截了肢就上不了工地,上不了工地就没有收入。
他的两个孩子,一个上中学,一个上小学。
到时候谁来管?
今天早上,急救站门口趴着一个死去的孩子。
孩子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耐克高帮球鞋,价值一百五十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