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亚走在前面,脚步却在离林恩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组织一句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久的话。
“林医生,额……主治,我……想先跟你说声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不该那样对你。”
林恩看着她。
“没事的,你那天做得已经很棒了。”
苏菲亚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一下头。
随后,她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恭喜你,林主治。”
话音刚落,呼叫器又响了。
苏菲亚转身小跑着冲了出去。
程岚安静地站在苏菲亚身后,等苏菲亚离开后,才走上前。
只有一句话:
“林医生,急救站什么时候开,我就什么时候到。”
林恩点了点头。
人流渐渐散去。
休息室里的食物被消灭了大半,长桌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空纸杯和沾着奶油渍的包装纸。
最终留下来的,只有三个人。
林恩靠着窗台,卡西坐在长桌一角翻手机,朱利安瘫在折叠椅上揉太阳穴,他刚算完今天的信用卡账单,心在滴血。
卡西率先打破了沉默。
“选址那边,格兰特上周确认了联邦旧卫生站的租约,手续这周能走完。装修用不了三个月,我找了布朗克斯本地的施工队,两个月就能搞定。”
她划了划手机屏幕,调出一份表格。
“设备采购清单我列好了。你看看……”
“我和你们一起去谈吧。”
朱利安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大都会的器械供应商跟我爸的基金会有长期合作,虽然老头子停了我的黑卡,但采购渠道的人脉还在。我去谈,至少能再砍掉百分之十五。”
“还有你以后在大都会这边的手术排期,跟其他科室的协调,我帮你盯着。你人不在的时候,我替你跟护士站和麻醉科保持沟通,保证你回来就能直接上台。”
这个大少爷,虽然情商很低,但在医学上是最靠谱的。
程岚又走了进来。
“急救站开业之前,西班牙语问诊我还需要再练。卡西姐,布朗克斯那边的社区情况,你有空能带我去实地走一趟吗?”
卡西看了她一眼:“这周六,跟我去一趟德卢卡奶奶的杂货店,布朗克斯的消息,一半从那条街上过。”
程岚点了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林恩环视了一圈这个狼藉的休息室。
提拉米苏的碎屑,揉皱的纸袋,半空的咖啡壶。
朱利安在算账,卡西在排计划,程岚在记笔记。
这个只有不到半小时的庆功会结束了。
卡西合上手机,朱利安把折叠椅弹回原位。
程岚收好笔记本,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照亮了四个人的背影。
骨科,主治办公区。
维多利亚的电脑屏幕上,那份空白文档已经被填满了大半页。
【布朗克斯急救站-大都会医院骨科创伤转诊协议(草案)】
转诊流程、绿色通道标准、值班主治对接机制、术前影像远程会诊规范,每一个条目都精确到了操作层面。
她停下打字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窗外,纽约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朱利安发的群消息,一张急诊休息室的合影:
林恩站在中间,卡西在左侧,朱利安在右侧比了个夸张的手势,程岚站在最边上,表情一如既往地认真。
维多利亚看了两秒。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锁屏,将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她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打字。
转诊协议第七条:
骨科急诊绿色通道的首席签字人,需要由大都会骨科指定一名主治医师担任,负责急救站转入病例的接诊决策与手术授权。
她在签字人一栏,敲下了自己的名字。
与此同时,林恩又坐上了前往巴尔的摩的火车。
第238章 你什么都做不了
考利创伤中心,创伤复苏单元。
早班交接刚结束。
科尔曼在白板上更新完夜班数据,转头,正看见林恩走进来。
“哟。”
科尔曼用记号笔敲了敲白板边框,“专培兼主治。我该按哪个级别给你排班?”
蜂鸟路过时,顺手拍了把林恩的肩膀:“恭喜啊,林主治。不过别高兴太早,斗牛犬发话了,你现在是主治,他就要按主治的标准来挑你的刺了。”
林恩摇了摇头,自己又不是创伤外科的主治,随后径直走向自己负责的舱位。
玩笑到此为止。
科尔曼开始分配任务。
语速极快,节奏一如往常,每个名字后面紧跟一个舱位号和一组医嘱,干脆利落。
林恩接手两个舱位。
一号床,腹部枪伤术后,脾切除。血红蛋白稳定在9克,需要持续监测凝血功能。
五号床,凌晨送进来的刺伤,肝右叶裂伤修补。引流管过去四小时引流80毫升,在安全阈值内。
他走到一号舱位,翻开床尾的病历夹,目光扫过夜班护士的记录,同时拿起听诊器开始查体评估。
这里更像一条永远在运转的嗜血流水线,伤员从直升机和救护车上卸下来,评估、稳定、推上手术台,再转入楼上的ICU或普通病房。
空出的舱位,立刻换上干净的床单,等待下一个濒死的人。
伤员推进来,初步评估、稳住生命体征。
需要开刀,呼叫主治,不需要开刀,自己处理完转走。
在两波伤员送达的间隙里,跟进术后、补写病历、下达医嘱。
上午十点前,林恩处理完了两个舱位的术后跟进,顺手又接了个从急诊转上来的前臂贯通伤。
9毫米手枪弹,运气不错,桡骨完整。软组织清创缝合,四十分钟搞定。
十点一刻,创伤复苏单元难得地安静下来。
十个舱位空了七个,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坦克靠在护士站的高台边啃着能量棒,朝林恩扬了扬下巴:
“趁现在没动静,去眯一会。鬼知道下一波什么时候来。”
林恩摘下手套,在洗手池前冲净双手。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上楼,穿过连廊,停在一扇半掩的办公室门前。
敲了两下。
“进。”
格里芬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占了三分之一,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期刊和文献。墙上挂着一面旧旗,边角已经发白褪色。
格里芬正对着电脑屏幕审阅手术报告。
“坐。”
林恩拉开椅子,开门见山。
“格里芬教授,感谢上次的帮助。”
“嗨,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的能力拿个骨科主治绰绰有余。”
林恩也没多客套,在考利这没什么必要。
“我今天约你的时间,是想启动一个关于儿童枪伤的创伤数据项目。”
格里芬继续敲击着键盘,用的是一指禅,看起来不是很擅长这个。
“说具体的。”
“过去三年,考利接收的十五岁以下枪伤患者数量逐年攀升。这些病例散落在不同主治手里,没人做过系统性的数据整合。”
“我想把这些病例纳入统一的创伤登记体系,受伤机制、弹道类型、手术方案、功能预后,做一份完整的回顾性分析。”
格里芬终于转过转椅,看向林恩。
“然后呢?”
“阿什福德教授一直想推进霍普金斯和考利的临床数据共享。儿童枪伤的骨与软组织损伤模式跟成人截然不同,骨骺未闭合,生长板一旦受损就是终身残疾,血管口径小,吻合难度翻倍。”
“这个项目,正好可以作为两家医院合作的切入点。”
格里芬带着审视打量着林恩。
“你需要什么?”
“病例资料的调取权限,主要是过去三年的创伤登记库。另外,如果能拿到巴尔的摩市卫生局的社区级枪伤地理分布数据,我想叠加一层流行病学的空间分析:
“看看哪些街区的儿童枪伤最密集,以及它们与社区贫困指数、学校分布的潜在关联。”
格里芬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