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他不敢细想。
“没问题。”
“明天早上七点,一百四十一街和亚历山大大道交叉口。”
“明白。”
电话挂断了。
科瓦尔斯基缓缓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膝盖上被咖啡浸透的报纸。
填字游戏的墨迹已经模糊成一片深棕色的水渍。
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
答案是:dreamer(梦想家)。
……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科瓦尔斯基站在东一百四十一街街角的一家波多黎各人开的早餐推车前。
他穿了一件洗褪色的卡其夹克,洋基队棒球帽压得很低。
“两杯黑咖啡,一个鸡蛋培根卷,一个火腿芝士三明治。”
他递过去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推车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头上包着鲜艳的头巾。她接过钱,手脚麻利地把食物装进纸袋。
七点整,科瓦尔斯基端着两杯咖啡和纸袋,走到约定地点。
一辆深色的丰田坦途皮卡停在路边,车窗关着。
他走过去,弯腰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
萨奇坐在驾驶座上,连帽衫的帽子拉到眉毛上方。
“我买了早餐。”
科瓦尔斯基举起纸袋和咖啡,堆出一个尽量友善的笑容。
“不知道你吃什么口味,买了两种。鸡蛋培根卷和火腿芝士三明治,你先挑。”
萨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纸袋上停留了不到1秒。
“放那儿。”
科瓦尔斯基赶紧把东西放在中控台上,自己小心翼翼地坐进副驾驶,轻手轻脚地带上车门。
萨奇拿起一杯黑咖啡,掀开杯盖喝了一口,目光始终盯着街对面那所中学的铁栅栏门。
沉默。
科瓦尔斯基受不了沉默。
沉默让他想起那间厂房,黑暗里只有库利血管钳碰撞器械盘的金属脆响。
“这片区域我查了一下,一百四十一街这几个街区过去五年有十七起药物过量报警记录,其中四起涉及未成年人。最近一年数据有明显上升趋势……”
萨奇没有回应。
科瓦尔斯基咽了一口咖啡,继续说。
“附近三个街区有两家杂货店、一家洗衣房、一个彩票站,都是常见的毒品交易掩护点。交叉口西北角那栋公寓楼的地下室入口没有监控,如果我是分销商,我会把货藏在那里……”
萨奇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嘴太碎了。”
萨奇说完,拿起纸袋,抽出鸡蛋培根卷,咬了一口。
科瓦尔斯基的嘴巴停了一会,但他还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过了2分钟,他又开口了。
“学校七点四十开始到校,放学时间三点十五。如果分销节点是在校生,他们的活动窗口应该集中在放学后到天黑之前。要拍到有效画面的话,我建议三点之前就架好机位……”
第225章 网络招募
萨奇嚼着培根卷,没有打断他。
科瓦尔斯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二十多年的调查生涯并没有完全白费。
他知道怎么跟搭档磨合,话多的人负责分析和汇报,话少的人负责决策和行动。这是所有双人组最经典的分工。
区别只在于,以前他是甲方。
现在他连乙方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外包。
但那又怎样呢?
外包也是要被甲方养活的。
被养活,就意味着还有价值。
有价值,就暂时安全。
暂时。
那个词又浮了上来。
他把它按下去,拧开咖啡杯盖,又灌了一大口。
……
下午三点出头,阳光从西边斜切过来,把铁栅栏门的影子拉成一排长条。
放学铃声响了。
校门推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来。
书包、耳机、手机屏幕的蓝光,还有此起彼伏的西班牙语和英语夹杂的喊叫声。
萨奇靠在驾驶座上,棒球帽檐压得很低,看上去像是在打盹。
但科瓦尔斯基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搭在方向盘下方,随时可以启动引擎。
十几分钟过去,人群渐渐散了。
街角消防栓旁边重新聚起几个少年。
宽大的连帽衫,低垂的腰线,耳机线从帽子里垂下来。
两个少年从巷口拐了出来。
十三四岁的样子,瘦,肤色偏深,一个戴着杜兰特的头带,另一个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科瓦尔斯基的手指悬在快门按钮上,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寸。
两个孩子脚上穿的鞋。
全新的乔丹四代,黑红配色的限量款。
鞋底的气垫干干净净,连人行道的灰都没沾上几粒,显然刚开箱没几天。
上个月纽约发售的时候,转卖价已经炒到两百一十美元以上。
另一个少年脚上那双更夸张。
全白的耐克Dunk SB,鞋舌上挂着没拆的吊牌,鞋带系法是社交媒体上最流行的那种松垮交叉式,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科瓦尔斯基的右眼从取景器上移开了。
这片街区住的是拿住房券的家庭。
波多黎各裔和多米尼加裔为主,单亲妈妈的比例超过六成。
大部分家庭的年收入不到两万五千美元。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穿着一双两百多块的限量球鞋,鞋底干净得像刚从盒子里拿出来。
这钱从哪来的?
科瓦尔斯基把一个运动相机用吸盘支架贴在挡风玻璃内侧,广角镜头覆盖了消防栓到校门之间的整条人行道。
在南布朗克斯,每三辆车里就有一辆装着行车记录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需要细节的时候,科瓦尔斯基掏出手机,8倍光学变焦拉进去,从外面看就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车里刷手机。
两人盯了两天,规律很快浮了出来。
每天下午三点十五分,放学铃响后五分钟左右,消防栓旁边会聚起三两个少年。
年龄十二到十五岁之间,清一色穿着明显超出家庭收入的球鞋和潮牌。
他们的站位很松散,看上去像是随便路过。
但位置从来不变:
消防栓、篮球场入口、社区洗衣房门口。
三个点位呈三角形分布,间距不超过五十米,恰好覆盖了校门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之间的整条人行道。
买家从校门里出来,年纪更小。
交易极其简单。
小孩走到消防栓旁边,跟其中一个少年碰一下拳。
少年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个零食袋递过去:
那是扭扭糖或者奇多火辣味的铝箔包装,和便利店货架上的东西一模一样。
小孩把零食袋塞进书包,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
两块到十块。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他把iPhone上的一组对比截图划给萨奇看:“所有零售点位在下午四点四十五之前撤场。九十分钟窗口期,一分钟不多待。”
科瓦尔斯基继续翻运动相机的回放素材。
第二天的录像,时间戳16:38。
一个戴杜兰特头带的少年刚完成一笔交易,把几张纸币塞进口袋后,蹲到消防栓旁边,掏出手机。
他把手机翻转成前置摄像头模式,对准自己脚上那双全新的球鞋,然后把右手伸到镜头前,扇开了掌心里那叠刚收来的纸币。
他录了大概十五秒,收起手机,站起来走了。
科瓦尔斯基把这十五秒来回看了三遍。
这是在拍TikTok。
“他好像是在给自己打广告。”科瓦尔斯基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