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成熟女性不应该这样。
至少不该当着卡西的面闹别扭。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就是忍不住,都觉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但她又确实不想开这个车。
不想看着后视镜里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对被人送去约会的情侣。
她不想当那个灰姑娘南瓜车的马夫。
林恩刚准备做些什么。
没想到卡西先打破了僵局,她拍了拍林恩的肩膀:
“林恩,你去前面坐吧。你腿长,后排挤得慌。我一个人躺后面还能眯一会儿,上一天班累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松垮垮的,像是单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能躺平的后座。
林恩看了她一眼。
“快去快去,别磨蹭。”
卡西推了他一把,自己往后座中间一靠,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位置:
“你看,这不就是我的沙发嘛。”
林恩没再说什么,推开车门,绕到前面,坐进了副驾驶。
安全带卡扣“咔”的一声扣上。
一种奇怪的快感在内心升腾。
就像是小时候自己学骑马,第一次赢过了隔壁的珍妮。
就像是自己在哈佛医学院里第一次拿到第一名。
但除了胜利感,还有点什么,或许是羞愧。
维多利亚心里有些感激卡西,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他们真的只是室友而已。
维多利亚的手指终于推上了D挡。
刹车松开,特斯拉缓缓地启动。
她的右手移到中控屏上,指尖点了两下,输入了目的地,动作流畅得好像刚才那十几秒的僵局从来没发生过。
林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维多利亚突然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
就因为他换了个座位。
林恩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卡西也在镜子里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林恩微微摇了摇头。
不知道。
车汇入莱克星顿大道的晚高峰尾巴。
车里依旧很安静。
这种安静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散场后三个人走在人行道上,那是话说完之后的松弛。
现在的安静是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都觉得应该有人说点什么。
第一个开口的还是卡西:
“林恩,今晚去什么地方?”
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往水面上丢一颗小石子,试试能不能激起点涟漪。
“到了就知道了。”
卡西歪了歪头,装什么神秘啊!
“哦,那范德比尔特医生你知道吗?”
“不知道。”
卡西靠回椅背,没再追问。
在布朗克斯长大的孩子有两种:
一种是拳头大的。
一种是有眼力的。
谁不高兴,不高兴的是什么,火会不会烧到你。
这是卡西这种小个子能在那种街区活下来的基本功。
她很快得出结论:
维多利亚今天的异常和她有关系,但不全是针对她。
于是她掏出手机,点亮了屏。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导航偶尔播一声“前方四百英尺左转”,冷冰冰的电子女声反倒成了这辆车里最会找话说的人。
特斯拉在第五十七街左转,往西穿过中城。
窗外百老汇剧院区的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闪过去,红黄白的光在车身上滑了一下就灭了。
卡西的拇指突然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阵,眉头微蹙,又往下划了两屏。
“昨天的事,今天网上讨论得很火热啊。”
纽约这座城市有一种特殊的神经质。
八百万人挤在几百平方公里的岛屿和半岛上,每天坐同一趟地铁,走同一条街,在同一个路口等红灯。
当一声枪响落在这张网里的时候,震动会沿着所有人共用的那根神经传到每一个末梢。
“好多人在讨论安全。”
卡西翻着屏幕。
“大家都在说,现在世界各地冲突越来越多,中东在打,东欧没停,东南亚也在出事。”
“以前这些都是新闻里的事,隔着一个大西洋,跟自己没关系。但现在弗利广场也开枪了,就在大家每天上班的路上。”
“有个人说,以前看到大规模枪击的新闻,是拉斯维加斯、帕克兰、尤瓦尔迪,觉得是别的州、别的城市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他女儿就在市政厅附近实习,昨天下午他给女儿打了6个电话才接通。他说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刷一遍突发新闻,确认纽约没出事才敢放下手机。”
这条帖子底下有3000多条回复,大多数人都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
当一座城市的人同时觉得不安全,他们接下来一定会做同一件事,找一个能让他们觉得安全的人。
“然后就有很多人想起了你。”卡西说。
“你和那个医疗兵伊森一起的照片都在网上传疯了!”
“然后就开始有人扒你之前的事,唐人街那次环甲膜切开,道森议长的紧急手术,全部被翻出来了。”
“有人把你所有公开记录的救治案例串在一起做了条时间线。看完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一天救了上百条人命的医疗领袖,怎么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连主治都不是?”
林恩的名字,正好踩在了这股恐惧的浪尖上。
“再往下的讨论就更集中了。”
“很多人在说,林恩这么优秀的医生,居然在大都会那种老旧的公立医院做最基层的工作,年薪七八万美元。”
“有人说这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不是说花太多了,而是说我们的税金养着一个系统,这个系统却把最好的医生埋在最底下。”
“最后,所有人的问题就变成了一个,这么好的医生,为什么没有他自己的医院?”
卡西念出了那条评论区里赞数最高的回复:
“如果纽约有一家急诊中心,是由林恩医生来负责的,我会比现在安心得多。我不在乎它在哪,不在乎要开多久的车。至少我知道,出了事推开那扇门,有人能救我家人的命。”
“已经有一万个赞了!而且还在涨呢。”
民意从来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它是一颗种子,落在一场恰到好处的雨里。
枪声是那场雨,林恩的名字是那颗种子。
而当几百万人同时在问同一个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成了必须被回应的声音。
卡西把手机放回膝盖上。
“你算是彻底出圈了。”
林恩还在看着前方的车流。
“走走看吧。”
卡西在后视镜里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正常人被不知道多少万人在网上讨论,多多少少该有些反应。
但林恩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维多利亚想起了那个深夜,她的公寓,林恩靠着沙发扶手跟她说的那个计划。
当时她觉得离现实还很远。
现在成千上万的纽约人在网上替他喊着同一句话。
林恩的目标难道这么快就要实现了?
他的成长速度再次超过了自己想象。
车窗外,曼哈顿中城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很明亮,亮到你会忘记,光明之下还有很多令人作呕的黑暗。
“目的地在右侧,您已到达。”
维多利亚减速,靠边,挂入P挡。
她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了一眼外面。
灰色砖墙,铜色门框,入口上方没有招牌,一盏暖黄的壁灯照着门牌号。
曼哈顿中城西边有不少这样的地方,外面什么信息都看不出来,里面坐着的人管着半座城市的事。
门口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