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米娅从来没有在这里躺过。
旁边的床上,老头子沃尔特半睁着眼睛。
大麻的药效在慢慢衰退,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雾蒙蒙的松弛。
他看着苏菲亚的脸,白大褂的肩膀和领口洇着一片深色的水渍,前襟的血还没干,眼睛红肿着。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苏菲亚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道帘子的方向。
“我们不是为了安全才来参加那个活动的吗?”
“台上写的‘安全纽约’。我还看到了那个女议员在演讲,说什么‘让每一个纽约人不再恐惧枪声’。”
“怎么会变成这样?”
朱利安蹲在沃尔特的床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挤出了一句。
“沃尔特,你感觉怎么样?有好一些吗?”
老头的右手从肚子上抬起来,擦了一下眼角。
“我感觉很悲哀,为我生活的这个世界感到悲哀。”
一旁的苏菲亚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位病人。
第195章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大都会医院正门外,人群已经从三层涨到了五层。
最外面一圈是记者。
NY1的直播车天线升到了最高,CNN和FOX的卫星车也到了,长焦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急诊入口。
中间一圈是家属。
有的从弗利广场跑过来,衬衫上还沾着草屑和别人的血,有的在家里看到新闻推送,打车赶来,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那条“大规模枪击案”的弹窗。
最里面一圈是安保的黄色警戒带,已经被挤出了一条接近断裂的弧线。
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扯着安保的袖子喊:
“我老婆在里面!她发了短信说中枪了,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安保把他往后推:“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不能进去!”
“她可能在流血!你他妈让我进去!”
男人挣脱了安保的手,往前冲了两步,另一个安保横过来挡住。
人群开始往前涌,隔离带发出金属拉扯的嘎吱声。
记者的话筒越过人群伸进来,指向一张带血的脸。
“您好,请问您是伤者家属吗?能不能描述一下?”
一个男人把话筒拍飞了。
帕特丽夏站在分诊台后面,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急诊科里已经够乱了,外面再崩一次,家属冲进来堵住停靠区通道,后面的伤员就进不来了。
她正要抓起电话叫警局增派人手。
伊芙琳出现了。
深蓝色套装,铂金色发髻,右耳上的爱马仕丝巾还捂着。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有人看到伤口的真实大小,“议员在枪林弹雨中负伤”的叙事就会立刻贬值。
所以丝巾必须留着,只要没人掀开来看,暗红色的血迹就会替她讲一个比真相更有力的故事。
她的助理跟在半步之后。
伊芙琳扫了一眼面前的局面:五层人墙,安保线即将溃散,家属情绪临界,记者的长枪短炮对准一切能拍的东西。
混乱是危机,也是舞台。
她走向人群。
直接走向最混乱的正门入口。
两名摩托警跟在她身后,安保试图拦她,被她助理一个手势制止了。
有人认出了她。
“那是惠特莫尔!”
记者的镜头瞬间全转了过来。
伊芙琳走到安保线前,转过身,面对人群。
助理的手机在她右后方45度的位置举着,高度刚好齐平她的下颌线。
这个角度能同时拍到她的侧脸、丝巾上的血、以及身后急诊入口的红蓝灯光。
“各位。”
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经过了数年竞选集会训练的声带能在嘈杂中精准切出一条通道。
最前排的几个人停了下来,后面还在涌动。
“各位!”
第二声提高了一个八度,人群的动量减缓了。
“我是伊芙琳·惠特莫尔。半小时前我和你们的家人一样,站在弗利广场。”
“子弹从我耳边飞过去。”
人群安静了。
不是因为她的头衔,而是因为那块丝巾上的血。
它让她从一个站在安全线后面发声明的政客变成了一个同样挨过枪子儿的人。
尽管那只是一道擦伤。
“我知道你们想冲进去找自己的家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进去看看受伤的选民们。”
“但是,我们冲进去,通道就会被堵死。每多堵一分钟,就有一个人因为晚到一分钟而失去生命。”
“你们的家人正在里面被最好的医生救治,我见到了他们。”
“现在我们能做的最大的帮助,就是让路。”
人群开始往后退。
那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还站在原地,拳头攥着。
伊芙琳走到他面前。
“先生,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凯瑟琳·莫拉莱斯。”
伊芙琳转头看了助理一眼,助理立刻记下名字。
“我会让医院的行政人员帮你确认凯瑟琳的位置和伤情。”
男人的拳头松开了。
伊芙琳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只让身边的人听到。
“给威尔逊院长打电话,告诉他我需要他现在出来。另外,联系我办公室,调派市议会的社区联络团队过来,10个人,30分钟之内,带西班牙语和中文翻译。”
不一会。
威尔逊院长从急诊侧门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大都会医院的院徽。
看到伊芙琳站在正门口被记者和家属围着,他的大脑快速计算了一遍。
如果他不出去,这个故事的主角就只有伊芙琳,大都会医院沦为背景板。
如果他出去站在她旁边,故事就变成了“大都会院长与议员联手应对危机”。
威尔逊调整了一下领结,推开了正门。
“议员。”
他走到伊芙琳身旁,语调沉稳。
“大都会医院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我们的急诊团队正在全力救治每一位伤员。”
伊芙琳转向他,表情带着克制的感激,像是在混乱中终于等来了一个可靠的伙伴。
“威尔逊院长,家属们需要知道亲人在哪里。医院能不能开放一个专用的家属等候区,有专人负责对接每一位伤员的信息?”
这句话是提议,也是命令。
她当着记者和家属的面说出来,威尔逊不可能说“不”。
威尔逊立刻接了过来,表情甚至带着英雄所见略同的欣慰。
“我刚才已经安排下去了,员工餐厅现在就可以开放。我会安排行政团队和社工在那里设立家属信息中心,每一位伤员的信息都会第一时间同步。”
他转向安保主管。
“打开员工餐厅的通道。所有家属从侧门引导过去,不经过急诊区域。通知行政部全员到餐厅报到,带上伤员登记表。社工科也去。”
安保主管转身就跑。
伊芙琳再次面向人群。
“各位家属,大都会医院已经为你们开放了专门的等候区。医院的工作人员会在那里告诉你们,你们的家人在哪里,伤得重不重,正在接受什么治疗。”
“请跟工作人员走。不要堵在急诊入口。你们让出的每一步路,都是在帮家人争取时间。”
人群开始移动了。
两名行政人员从侧门跑出来,手里举着打印好的指引牌。
一个社工带着翻译人员也到了。
人墙在5分钟之内散掉了大半。
隔离带恢复了原来的弧度,安保的脸上松了一口气。
不管伊芙琳的发心是什么,也不管她脑子里有多少计算。
在过去这10分钟里,她做了一件大都会所有医护人员都做不了的事:
她用一个政客的控场能力、一条沾血的爱马仕丝巾,把一群即将失控的家属和记者变成了有序等待的队伍。
急诊入口的通道畅通了。
停靠区的救护车不再需要在人缝里挤进来。
下一个伤员能比上一个快15秒到达急诊大厅。
在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里,每一秒都代表着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