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好一点了。”
苏菲亚的眼眶发红,咬住嘴唇。
引流还在继续,积血还没抽干净,后续还需要留置引流管,还需要安排手术室。
苏菲亚独立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胸腔穿刺引流。
穿刺角度标准、进针深度精准、全程没有伤到肋间血管,回抽一次成功。
“我就知道!我是最棒的!”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不是自己聪明,是林恩教得好。
三句话就把要点全覆盖了,没有一个单词是废话。
也说明跟对人有多重要。
苏菲亚在医学院混了四年,看过无数主治和住院医,能叫出每一个科室主任的名字,知道谁掌握着推荐信的签字权,谁的课题组容易发论文。
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能让她在10秒内学会一项救命操作的人,只有林恩。
当初怎么会看走眼呢?自己的眼光还是太差了,还需要继续努力。
苏菲亚把这个念头压进了脑子深处,接好引流管,固定在米娅的胸壁上。
做完这一切以后,苏菲亚的膝盖有些发软。
她扶住床沿,低头看着米娅的脸。
十七八岁,深棕色皮肤,短发,嘴角刚才还因为疼痛绷紧着,现在终于放松了一点。
牛仔裤口袋里露出那沓手写闪卡的边角。
她伸手帮米娅把滑到肩膀外面的被角掖了回去。
PM 6:17
林恩从粉区出来。
刚才那个室速合并腹腔出血的患者已经稳住了。
他的手指在腹腔里摸到了出血点:肝镰状韧带旁的一根网膜支动脉被碎片割断了,管径不到2毫米,藏在网膜脂肪里,超声根本看不到。
徒手夹闭,埃文斯同步除颤,两个人配合着把这条命抢了回来。
林恩沿走廊往红区方向走。
路过苏菲亚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监护仪。
血氧95%,心率96,呼吸20次。
穿刺针固定良好,引流管已经接上了。
林恩没有停下脚步。
他朝苏菲亚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做得不错。”
苏菲亚看着林恩的侧脸。
手术帽压着额头,下颌线条很干净,整个人像一把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
她回头看了一眼米娅。
呼吸平稳,引流管在安静地工作。
有林恩在这里,米娅会没事的。
这个念头从她的心底升起来。
在林恩身上,她见过了太多奇迹。
只要有他在,都会好起来的。
那个竖起来的大拇指还留在她的视网膜上。
苏菲亚愣了两秒,然后狠狠甩了甩头。
该死。
她从来没觉得亚裔男人会这么好看。
在纽约大学医学院的社交圈子里,亚裔男生的GPA很高,存在感很低,约会市场上的排名更低。
这倒不是什么种族歧视,只是某种身边的统计学。
但林恩显然不在任何统计学范围之内。
苏菲亚低下头,继续检查引流管的固定。
耳朵尖儿烫烫的。
PM 6:18
黄区尽头。
朱利安拎着缝合包路过最后一张病床的时候,被一个画面拉住了。
一个七十来岁的白人老头半躺在床上,灰白色的络腮胡子,红色法兰绒衬衫。
满脸是血。
从发际线到下巴,鲜红色糊了半边脸,法兰绒衬衫的领口也被浸透了。
但老头满脸笑容。
两只眼睛眯成了缝,松松垮垮地靠在枕头上,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当下环境完全不匹配的松弛感。
黄色腕带,MCI-031。
朱利安扫了一眼腕带上的初筛备注:头皮裂伤,面部多处擦伤。
他走过去蹲下来。
头皮血供极其丰富,哪怕只裂了两三厘米的口子,也能流得满脸满脖子全是血。
但实际上大多数头皮裂伤并不致命,只是出血量吓人。
朱利安拨开老头额头上粘在一起的头发,找到了伤口:
顶骨偏左,一道大约4厘米长的头皮全层裂伤,边缘不齐,是被踩踏时地面的金属护栏刮开的。
深度到了骨膜,但颅骨完整,没有凹陷。
“先生,你能告诉我今天是几号吗?”
“我脑子没问题,孩子。”
老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擦出来一道花脸:
“日子过到这份上了,头有点硬总归是好事。”
朱利安打开缝合包,先消毒,再局部麻醉。
缝合的时候他又看了老头一眼。
整个黄区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恐惧。
每一张床上躺着的人要么在喊,要么在哭,要么在发呆。
但这个老头满脸是血,却在笑着。
“先生,你脑袋上流这么多血,为什么还在笑?”
老头歪了一下头,想了想。
“因为我嗑了大麻。”
在纽约,大麻自2021年起合法化。
21岁以上的成年人可以合法持有和使用,在任何允许吸烟的公共场所都可以使用,普遍程度就像啤酒一样。
“在来医院的路上吃的。”
老头从法兰绒衬衫的胸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有一颗咬了一半的黄色软糖。
“幸好我身上常备着这个,小兄弟要来一颗吗?10毫克而已。”
10毫克THC,对老手来说是一个舒适的剂量,不会嗨到失控,但足够让整个世界变得柔软一些。
朱利安继续缝合,一边缝一边摇头。
“沃尔特,你叫沃尔特对吧?你这把年纪了为什么还在嗑药啊?”
老头看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
“Everything.(因为这世上的一切)”
他说完这个词以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电视上每天都是枪击、通胀、裁员。我老婆去年走的,癌症,医疗账单把退休金吃了大半。儿子在俄亥俄,一年能打两个电话就不错了。”
“我就一个人住在东村的公寓里,偶尔早起不小心调到了新闻频道,不小心看完了以后就想嗑一颗。”
“不嗑的话,这个世界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受不了。”
朱利安缝完最后一针,剪线,贴敷料。
“沃尔特,你的伤口缝好了,在这里休息,别乱动头。”
“好嘞,孩子,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
老头冲他挥了挥手,又把那颗咬了一半的软糖放回了胸前口袋里。
朱利安站起来,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
PM 6:19
红区。
节奏没有放缓。
每隔三四分钟就有新的伤员被推进来,林恩在分诊和红区之间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个来回。
从进入急诊到现在,持续高强度运转,没有间歇。
如果是考利,会在这个节点换他下场强制休息15分钟,因为人的判断力在连续高压下会出现衰减。
对讲机响了。
“林恩,分诊点新到3辆,1个胸部、1个腹部、1个头面部。”
史密斯的声音从停靠区传回来,已经带上了嘶哑。
3秒后,粉色区的埃文斯也喊了。
“林恩!粉区3号腹腔引流量突然加速,可能是二次出血!”
再1秒,红区第1组。
“林恩!”
是程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