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双手按着伤口,压力不够。他的掌面覆盖不住整个创面。
林恩蹲下来。
右手直接探入出口创。
手指穿过碎裂的股四头肌和血凝块,沿着伤道往里走了大约4厘米。
指尖触到了一根搏动的管壁。
股深动脉第一穿支。管壁上有一条纵向裂口,每次心跳都往外喷一股血,打在林恩的手套上。
林恩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裂口两侧的血管壁,像捏住一根漏水的水管。
出血停了。
“血管钳。”
程岚从红区跑过来递上止血钳。
林恩左手接过钳子,右手手指保持不动,钳子沿着手指的引导探入伤道,咔嚓一声夹住了裂口。
手指撤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块碎弹片。
“输1单位,头孢甲硝唑,升红区。通知手术室准备血管探查。”
前后不到40秒。
林恩站起来的时候,对讲机又响了。
“林恩,分诊点一个踩踏伤,心率130,血压摸不到,颈静脉怒张。”
林恩走向分诊点。
担架上是一个50多岁的女人,衣服被扯烂了半边,胸前和后背布满了鞋印。
不是枪伤。
弗利广场枪响之后,她被人群推倒,至少7-8个人从她身上踩过去。
林恩两根手指搭上颈动脉:微弱,快速,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
颈静脉鼓胀。
血压60/40,心率134。
他拿起手持超声探头按在女人的剑突下方。
屏幕上,心脏周围出现了一圈黑色的液性暗区,右心室壁在每次舒张期都往内凹陷。
心包填塞。
踩踏的钝力冲击导致心包内出血,血液积聚在心包腔里,像一只越收越紧的拳头,把心脏攥住了。
再不放开,心脏就要停了。
“心包穿刺包!”
一个护士把穿刺包拍在他手上。
先消毒。
然后,林恩在超声引导下将穿刺针从剑突下方刺入,针尖朝左肩方向推进。
超声屏幕上,针尖的白色亮点在黑色暗区里前进,避开心肌壁。
回抽,暗红色的不凝血涌进注射器。
30毫升,50毫升。
女人的血压开始回升,心率从134降到112。
“留置引流管,送ICU,通知胸外科。”
3个伤员。
3种完全不同的濒死状态。
气道梗阻,动脉破裂,心脏被压到了临界点。
林恩用了不到3分钟全部处理完毕。
这一切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创伤外科主治刚从楼上跑下来支援,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没系完。
他被分在了红区第2组,正在处理一个腹部贯穿伤。
双手探在病人的腹腔里分离肠系膜的时候,他的余光一直在追踪林恩的身影。
林恩从帘子后面钻出来,走向黄区,手指伸进伤口,40秒解决,站起来,走向分诊点,超声探头一压,穿刺针一进,又一个。
像一台不需要预热的机器,每一步切入点都极其精准。
创伤外科主治想起了3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道森议长中枪送进大都会,胸腔里的血已经快把纵隔灌满了。
他也在场。
5个主治站在手术室门口,谁也不肯第一个碰刀。
因为那是市议会议长,做活了是应该的,做死了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点。
然后一个实习医走上前去。
那个实习医用两根手指直接探入胸腔,沿着肋间隙做了一次钝性分离,手指穿过粘连的纵隔胸膜和凝血块,凭触觉在盲区里找到了肺动脉上的撕裂口。
这种操作在创伤外科的教材里只存在于文字描述中,只存在于战场的传说里。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但今天在急诊里看到的一切让他意识到,3个月前他所见的只是林恩的起点。
他低下头继续分离肠系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因为面前这个腹部贯穿伤,换成林恩来做,大概只需要他一半的时间。
他听说林恩去了考利做专培。
当年他也申请过考利。
那是12年前,他还是高年资住院医的时候,考利是他心里的圣殿。
每一个创伤外科医生的终极目标,就是站在考利的创伤复苏单元里主刀。
他落选了。
今天看着林恩在急诊大厅里以3分钟的速度解决3个不同系统的濒死患者,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考利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是给林恩这种怪物准备的。
PM 6:07
大都会医院的正门外面已经围了3层人。
家属、记者、围观者,被安保的隔离带挡在停车场入口之外。
NY1新闻台的直播车停在路对面,天线杆升到了最高。CNN的标志出现在一辆黑色SUV的车门上。
几个拿着长焦镜头的记者爬上了对面写字楼的消防梯。
安保人员站成一排,身后的黄色警戒带已经被挤出了弧形的凹痕。
有家属在哭,有人举着手机拼命拨号,有人扯着安保的袖子喊“我老婆在里面”。
一辆出租车在路边急刹,后门弹开,跳下来一个穿运动背心和牛仔短裤的小个子红发女生。
她面前是一堵由后背、肩膀和举过头顶的手机屏幕组成的人墙。
她往前挤了两步,整个人被卡在两个成年男人的肩膀中间,脚几乎悬空了。
往左没缝,往右也没缝。
她低下头,弯腰,从一个大块头男人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然后被一个记者的三脚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了伸缩杆上。
她弹起来继续往前拱。
一个举着麦克风的女记者高跟鞋踩在她脚面上,卡西龇了一下牙,拽住前面一个人的背包带,借力往前窜了半个身位。
安保的隔离带到了。
卡西掏出大都会的员工证在安保面前晃了一下,安保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拉开了带子。
她从缝隙里挤进去,身后的人群立刻又涌上来堵死了口子。
PM 6:12
红区。
节奏没有慢下来。
林恩在每一张床位之间穿梭,像在下一盘同时对弈10副棋局的盲棋。
“红区2号,左肺中叶贯穿,胸管引流600,观察30分钟不涨就送楼上。”
“红区5号,腹主动脉分支渗血,扩容先撑住,等四号手术室腾出来。”
“粉区,双下肢离断伤,止血带时间标注了吗?标了,好,继续输,推进手术室。”
到达的伤员已经突破40人了。
红区像一扇旋转门,病人进进出出,就是不见减少。
朱利安在红区第2组已经连续处理了4个伤员,但肌肉疲劳已经开始蔓延,毕竟他从早上7点就开始工作了。
程岚在红区第1组,专门负责骨钻建通路,成功率百分之百。
布莱恩负责黄区的管理,止血带时间记录、远端脉搏复查、输液速度调整,全部按照林恩教的流程来。
埃文斯的治疗效率很高,但是他没法像林恩这样指导别人,只做关键点。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极限边缘运转。
但没人出问题。
因为有林恩在。
只要大喊他的名字,他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令人安心。
PM 6:14
苏菲亚站在黄区第5张病床旁边。
米娅还躺在这里。
17-18岁的女孩,深棕色皮肤,短发,左侧第八肋间的纱布被换过一次了。
“苏菲亚姐姐。”
米娅的声音比之前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