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3日
江影传媒新大楼的小型放映厅在地下一层,紧挨着那间摄影棚。
说是小型,其实也能容纳六十来个人。
阶梯式的座椅从前往后逐级升高。
深灰色的墙面做了专业的吸音处理,顶上嵌着两排柔和的射灯,此刻只开了最暗的那一圈,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前方那块宽大的银幕上。
此刻,六十多个座位上坐满了人。
公司的高管、制片人、核心创作团队……
江野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他左手边是田状状。
另一边,坐着陈嘟灵。
她穿一件纯黑色高领羊毛衫,领口贴合脖颈,勾勒出冷白的线条,没有多余装饰。
乌黑长发自然垂落,一侧用发夹轻轻别在耳后,另一侧则随意垂在肩前,衬得眉眼愈发干净。
银幕上,电影正在放映。
大雪纷飞。
陈嘟灵站在一片废墟前。
画面中是泥石流过后留下的痕迹,半截塌陷的屋顶,几根歪斜的木梁,还有一些被泥沙掩埋、只露出边角的家具残骸。
这是她开车带男主回到自己的故乡,站在当年被泥石流冲垮的家的废墟前,漫天大雪里,终于说出了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那天晚上,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我先醒了,爬了出来。”
她顿了顿。
“我听见妈妈在废墟里喊救命,她还有气。”
镜头缓缓推进,定格在她的侧脸。
她的眼睛看着那片废墟,但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融化了,变成一滴水,顺着眼角滑下来。
不知道是雪水,还是眼泪。
“可我站在外面,一动也没动。”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观众心上。
“她活着的时候,天天打我,喝醉了就把我往死里打。”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有时候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小女孩,那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闭上眼,又睁开。
“可那天,我就是没伸手。”
风声更大了,雪也更大了。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但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我看着房子塌完,转身走了。”
“所有人都说是天灾,没人知道是我杀了她。”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男主秦浩。
那张脸上没有崩溃,没有哭喊,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秦浩看着她,眼眶微红。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做得对不对,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时候的你,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孩子。”
陈嘟灵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忍不住了。
雪还在下。
两个人站在废墟前,像两棵在风雪中依偎的树。
镜头缓缓拉远,越过废墟,越过雪原,越过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良久,陈嘟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过去了。”
“再怎么后悔,也回不去了。”
“我们能做的,只有好好活下去。”
……
……
随着最终画面定格,银幕暗下。
片尾字幕缓缓浮现。
放映厅里一片安静。
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不是无聊,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堵住了,说不出话来的安静。
有人偷偷擦了擦眼角。
有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有人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要把刚才憋在心里的东西一起吐掉。
安静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掌声响起。
先是一两个人,然后是十几个人,然后是所有人。
掌声越来越响,闷闷的,但震得人胸腔发麻。
江野站起来,田状状也站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江野伸出手:“恭喜啊,老师,拍得太好了。”
田状状握住他的手,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臭小子,少来这套。”
“还是你本子底子好,嘟嘟这孩子,是真给我惊喜,脑子太聪明了,她进步的很快,演得太稳了。”
江野点点头,忽然张开双臂。
田壮壮一愣,下意识地也想抬手。
臭小子,怎么这么煽情?
结果江野压根没看他,转身就一把抱住了旁边刚站起身的陈嘟灵,声音里全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嘟嘟,你演的太好了。”
陈嘟灵被他抱得一愣,耳尖瞬间红了。
旁边的田状状尴尬的收回手,脸瞬间黑了半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尼玛的,师门不幸……
“够了啊……”陈嘟灵先小声嘟囔了一句,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啦,这么多人呢。”
江野这才松开,退后一步。
“真的,那个独白,那个眼神,那个转身,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陈嘟灵摇摇头。
“我在想,这姑娘是我媳妇?”
江野一脸不可思议,“我何德何能?”
陈嘟灵脸微微红了一下:“你别老是胡说八道……”
“我说真的。那个镜头,雪落在你睫毛上,融化了,顺着眼角流下来,很自然,很能打动人心。”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好奇:“进步太大了。嘟嘟你怎么做到的?”
陈嘟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想知道?”
“恩。”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你教的。”
江野挑眉:“我?”
“嗯。”陈嘟灵点点头,“《左耳》那会儿,我刚进组,什么都不会,连走位都搞不清楚。有一场戏我拍了十几条过不去,急得躲在角落哭。”
江野想起来了。
那时候的陈嘟灵,确实青涩得是个误入片场的学生。
眼神躲闪,台词生硬,站在镜头前整个人都是僵的。
“后来你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她继续说,“你问我,哭什么。我说我演不好。你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好表演不是挤出来的,是从心里借来的。”
陈嘟灵看着他,眼神柔软。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情感记忆理论,你说是简化版。把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最难过的事,借给角色用。用完记得还给自己就行。”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一直记着。”
四目相对。
放映厅里的灯光很暗,只有银幕上残留的一点微光,落在两人之间。
江野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刚才那场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借了什么?”
陈嘟灵想了想,摇摇头。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借完了,还回去了,现在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