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告白》是少年的恶,那《绝叫》就是成人的罪。
北原岩手中的笔越写越快,直到大纲的最后一笔落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稿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北原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透过监控屏幕,北原岩看到町田编辑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座几乎要把他埋没的文件山。
显然,佐藤主编的执行力是恐怖的。
前脚刚在车上吩咐下去,后脚这些珍贵的资料就已经送了过来。
这就是地位带来的特权。
如果是以前那个籍籍无名的北原岩,光是搜集这些警视厅内部数据和保险行业黑幕,恐怕就要跑断腿。
而现在,自己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看到了。
“北原老师,这是主编让我加急送来的资料!”
拉开门,町田甚至顾不上擦汗,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大叠文件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上,然后识趣地没有多废话,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再次回归安静。
北原岩随手拿起一份《东京都监察医务院年度报告》,一边翻阅,一边在脑海中进行着精密的思索。
原版的《绝叫》跨度极长,从昭和一直写到了令和前夕。
如今要在1989年写出这个故事,北原岩必须对时间线进行大刀阔斧的移植。
“必须把故事的终点,拉回到现在,或者不久后的泡沫破裂期。”
北原岩手中的红笔在时间轴上重重一划。
幸运的是,现实比小说更魔幻。
根据町田送来的这份数据统计,“孤独死”这个词,早在80年代初就已经作为社会学术语,频繁出现在新闻媒体的角落里。
虽然现在的东京沉浸在泡沫经济最后的狂欢中,但在光鲜亮丽的都市背面,腐烂早已悄然滋生。
数据显示:从1983年开始,东京都内的异常死亡案例激增了三倍。
就在这个满大街挥舞着万元大钞的1989年,那些晒不到太阳的廉价公寓里,无数被时代抛弃的独居老人、底层贫困女性,正在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们往往在死后数周甚至数月才被发现,尸体腐烂,无人认领。
确认了这些残酷数据的真实性后,北原岩不再犹豫,仿佛化身成记录者,提笔在稿纸上开始对原著时间线的精密重构。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这间高级公寓仿佛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窗帘被紧紧拉上,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咖啡香气。
废弃的稿纸在垃圾桶里堆成小山,而书桌上的手稿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厚。
为了精准捕捉铃木阳子那种窒息的绝望感,北原岩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物理联系。
这期间,只有电话铃声偶尔会打破死寂。
如果不是蒲池幸子温柔的问候,以及中森明菜略带抱怨却关切的查岗电话还能联系到他,外界甚至以为这位当红作家已经人间蒸发了。
不过,即便是处于这种疯魔般的创作状态,北原岩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商业清醒。
第五天的傍晚,北原岩从《绝叫》的压抑世界中暂时抽离出来,先是洗了把冷水脸,然后拨通角川春树的私人号码。
关于《告白》的电影化,既然新潮社已经默许松绑,那就是时候通知角川春树了。
“角川先生,是我。”
电话那头,角川春树的声音听起来心情极佳,显然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对于北原岩提出的进一步敲定合约细节,角川春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爽快与耐心:“哈哈哈哈!北原君,我就知道你会打来!新潮社那群老古董终于松口了吗?”
“好!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晚上,我已经包下了赤坂的鹤屋料亭。”
“我们一边喝着最好的清酒,一边慢慢聊怎么把你的《告白》变成震撼全日本的电影!”
第54章 为自己而活的灵魂
赤坂,高级料亭鹤屋。
这里是东京政商名流和顶级艺人才能涉足的私密场所,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线香味道。
在幽静的包厢内,近藤真彦早已入座。
他的面前摆满每道菜造价都在数万日元的怀石料理,以及一瓶只有熟客才能点到的顶级清酒十四代。
但他没有细细品味,只是像喝啤酒一样大口灌着,脸色潮红,领带被粗鲁地扯开,显得浮躁且傲慢。
“切,怎么还不来……”
近藤真彦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表,心里盘算着这顿饭的价值。
自从半个月前在中森明菜的公寓被北原岩那个混账赶走后,中森明菜就真的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整整半个月,没有电话,没有留言,甚至去公寓找她也避而不见。
“哼,还在跟我闹别扭是吧?还是想玩欲擒故纵?”
近藤真彦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自己稍微发发脾气,或者冷落她几天,这个傻女人就会因为害怕失去自己而崩溃,最后哭着跑回来求饶,甚至会为了讨好自己而付出更多。
在他看来,这次主动喊自己出来吃饭自然也不例外。
“看吧,憋了半个月,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近藤真彦看了一眼极其昂贵的包厢,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特意约在这么高级的地方,肯定是来谢罪的。”
“一会得先狠狠骂她一顿,利用她的愧疚感,让她把车队的1000万日元的缺口给补上。”
“顺便……还得让她配合我在媒体面前再秀一波恩爱才行。”
在近藤真彦扭曲的认知里,中森明菜从来不是什么爱人,而是自己永远不会跑掉的提款机。
哗啦。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缓缓拉开。
近藤真彦刚准备摆出一副臭脸训斥,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到嘴边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走进来的中森明菜,和他记忆中的总是穿着宽松毛衣,眼神像小兔子一样怯懦的女人截然不同。
今天的中森明菜,穿着一件剪裁凌厉的黑色高定风衣,长发盘起,露出了修长的脖颈。
妆容不再是那种惹人怜爱的妆容,而是画着精致冷艳的红唇。
“你还知道来?”
短暂的愣神后,近藤真彦为了掩饰失态,猛地摔起筷子,先发制人咆哮道:“这段时间死哪去了?打电话不接,去公寓找你也不在!”
“你知不知道因为资金不到位,我的赛车队差点就要解散了?!”
下一秒,近藤真彦站起身,指着明菜的鼻子,唾沫横飞道:“明菜,你变了。你变得自私了!”
“如果你今天拿不出诚意来解决车队的问题,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咆哮和指责,中森明菜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更没有哭着道歉,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近藤真彦扭曲的脸庞,看着他那因为贪婪而浑浊的眼睛。
中森明菜突然觉得很可笑。
自己这几年,究竟是怎么看上这种垃圾的?
下一秒,中森明菜走到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看到信封,近藤真彦的眼睛瞬间亮了。
“哼,算你识相。”
他以为信封里装的1000万日元的支票,伸手就要去拿:“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然而,当他倒出信封里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滑落在桌面的,并不是支票。
而是一张只有寥寥数语的手写信。
“近藤桑。”
这时,中森明菜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别。”
“我们结束了。”
“分手吧。”
“哈?”
近藤真彦愣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外星语。
他看着手中的信件,不敢置信地抬头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分手?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提分手?”
“以前的我太软弱了,总以为忍耐就是爱。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你就会看我一眼。”
中森明菜直视着近藤真彦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但现在我想做回我自己。我不想再当你的提款机,也不想再当你的挡箭牌。”
“这种令人作呕的日子,我受够了。”
“做回自己?”
听到这里,近藤真彦顿时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被自己视为私有物品的女人居然敢反抗?
强烈的羞耻感让他瞬间恼羞成怒,大声咆哮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有我近藤真彦的女友这个身份,没有杰尼斯和研音的资源,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中森明菜,我警告你!如果你敢跟我分手,我就让玛丽阿姨封杀你!”
近藤真彦咬牙嘶吼,这话是他以前拿捏中森明菜的杀手锏,屡试不爽。
所以他笃定这次也一样。
可回应他的,只有中森明菜一声冰冷的嗤笑。
中森明菜抬眼望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柔软,只剩决绝:“那就试试看。”
“与其被你这样的人缠着重复内耗、吸干所有的血,我宁愿被封杀,起码落个干净!”
“你!!”
近藤真彦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
他猛然惊觉,自己惯用的恐吓失效了,引以为傲的控制更是碎得彻底。
这时,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攥得他心脏发紧。
“是不是因为那个写书的?!是不是因为北原岩那个混蛋?!”
此时近藤真彦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般,一边嘶吼,一边不断逼近道:“你移情别恋了?你这个贱人!”
“是不是他给你洗了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