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的前辈是个女生,胸牌上写着:蒲池幸子。
北原岩应道:“知道了,蒲池桑。”
接着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生戴着一副款式老土的黑框眼镜,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马尾。
她似乎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是一株躲在阴影里的植物。
但在北原岩的眼中,那副黑框眼镜根本挡不住镜片后惊人的侧颜。
那种气质太过独特了。
在这个所有女性都把自己打扮成圣诞树、恨不得把垫肩塞到耳朵旁边的浮夸年代,她身上却有一种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透明感。
而这位蒲池幸子未来有个更为熟知得名字,便是坂井泉水。
前世自己独自一人在日本求学的时候,可是没少听她的歌,给了自己不少力量。
却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遇见。
这时蒲池幸子的话很少,但教起业务来却意外地细致。
“听好了,这个消磁机是关键。借出去的时候要消磁,还回来的时候要检查有没有倒带。”
蒲池幸子伸出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演示着操作流程。
在演示如何给新会员办理卡时,她特意压低了声音提醒:“有些客人会故意拖欠延期费,特别是借成人区的……你要学会看他们的眼神,如果躲闪的话,就要仔细核对身份证。”
“受教了,蒲池前辈。”
北原岩点头应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录像带租赁业的晚高峰。
1989年的娱乐活动虽然丰富,但对于大多数普通上班族来说,租一盘录像带回家,依然是最具性价比的消遣。
两人并肩站在狭窄的柜台后,像两条精密的流水线。
北原岩负责收银和装袋,幸子负责消磁和登记。
虽然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一种工作上的默契在机械的重复中悄然建立。
直到凌晨一点半,最后一波赶着末班电车回家租片的上班族散去,店里那种嘈杂的空气才终于沉淀下来。
蒲池幸子长出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转头看向北原岩,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个……北原君。”
“在。”
“店长不在的时候,没必要一直站得那么直。”
蒲池幸子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轻声说道:“通常过了两点,客人就会很少了。”
“只要有人进来的时候招呼一声就行。剩下的时间……如果没事做的话,可以休息一下,或者做点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
北原岩挑了挑眉。
“嗯。”
蒲池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视线,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柜台下的帆布包,轻声道:“看书也好,发呆也好……只要别睡着就行。这是……夜班的潜规则。”
说完,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封皮磨损的笔记本,还有一支圆珠笔。
“谢了,蒲池前辈。那我就不客气了。”
北原岩笑了笑。
这个潜规则对他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随后北原岩从旧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原稿纸和钢笔,在柜台属于他的那一端铺开。
凌晨两点。
头顶的荧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悬挂在店中央的几台电视机正在播放深夜档的综艺节目,时不时传出夸张的笑声。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深夜柜台,他们像是有默契一般,各自占据了一角,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蒲池幸子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犹豫不决地画着圈。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心里往外挤,时不时用笔杆抵着下巴,眼神失焦地望着前方,片刻后又叹了口气,烦躁地将那些不成熟的句子划得支离破碎。
相比之下,北原岩那边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
拨开笔帽的瞬间,他仿佛变了个人。
如果说蒲池幸子是在小心翼翼地搭建积木,那么北原岩就是在挥舞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的手腕快速抖动,一行行文字迅速填满了空白的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急促而连贯,在寂静的深夜里竟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迟疑的停顿与急促的摩擦,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安静的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没过多久,蒲池幸子便被这阵连绵不绝的书写声打断了思绪。
她停下笔,下意识地抬起头,带着一丝好奇与惊讶,看向了身旁这个运笔如飞的男人。
“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道:“你是大学生吗?”
北原岩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刚毕业,无业游民。”
“诶?”
蒲池幸子有些意外,随即目光落在他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稿纸上,继续问道:“那你是在……写小说?”
北原岩手中的笔顿住了。
接着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蒲池幸子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她有些不自在,才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在写能把人吓死的东西。”
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北原岩便再次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手中的钢笔继续在纸上飞舞,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种只管杀不管埋的态度,反而让一旁的蒲池幸子更加在意了。
毕竟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着心口,奇痒无比。
她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怕打断对方那种专注的气场,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可这么一来,手里的歌词本上的字,她是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这种折磨直到凌晨三点半才结束。
北原岩长舒一口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最核心的章节录像带的诅咒,终于完成了。
早就用余光瞄了无数次的蒲池幸子,终于抓住了这个空档。
长夜漫漫,枯燥的守店工作太需要一点调剂了,哪怕只是读读新人的拙作来打发时间。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看看吗?”
蒲池幸子试探着问道。
“当然。”
北原岩大方地将那几张还带着墨水味道的稿纸递了过去,补充道:“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看完可能会睡不着。”
“只是小说而已嘛。”
蒲池幸子礼貌地笑了笑,伸手接过稿纸。
接着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很是放松。
此时的蒲池幸子只当这是一份用来压下心中好奇的读物,顺便……也许还能从别人的文字里,为自己卡壳的歌词找一点灵感。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蒲池幸子原本倚靠在柜台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捏着稿纸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北原岩在这一章里,并没有使用廉价的惊吓手法,而是极尽详细地复刻了那盘诅咒录像带里荒诞而阴森的画面。
蒲池幸子的视线在稿纸上移动,原本轻松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对着镜子梳头的女人,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
有人头上盖着白布,手指却指向了火山口的方向。
最后,画面上出现了一口枯井。
店里的暖气似乎开得不太够。
蒲池幸子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绿色的制服马甲,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捏着稿纸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文字里仿佛有一种粘稠的恶意,正顺着指尖爬上她的脊背。
接着,她读到了录像带结束的那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画面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屏幕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剩下无数黑白色的噪点像疯狂的虫群一样在跳动。
滋滋、滋滋……
那一刻,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录像机结束运转后,那尚有余温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结束了吗?
不,这才是开始。
蒲池幸子的视线颤抖着扫向下一行字:
就在这时。
那个绝对不该响起的电话,突然在这个深夜,尖锐地鸣叫起来——
“铃!!!”
店里那台一直沉默的老式红色座机,毫无预兆地在这一秒,与小说里的描写同步炸响。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厉鬼的尖啸。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
蒲池幸子手中的稿纸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她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后弹开,直接缩到了柜台的最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而一旁的北原岩淡定地伸手接起电话。
“嗨,这里是TSUTAYA高圆寺店……是的,虎胆龙威还有库存……好的,给您预留到明天早上。”
挂断电话,北原岩转头看向角落。
蒲池幸子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