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落合正幸下意识地客气道。
“已经煮好了,尝尝吧。”
说完,北原岩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了落合正幸面前。
“谢、谢谢款待!”
落合正幸连忙双手捧起咖啡杯,仿佛手中的是神圣之物一般。
接着浅浅地抿了一口,滚烫且香醇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真是……很棒的公寓啊。”
落合正幸环视了一圈宽敞明亮的客厅,目光停留在落地窗外繁华的景色上,忍不住感叹道:“不仅安静,视野也极佳。能住在这种地方创作,难怪北原老师能写出那么厉害的作品。”
“只是运气好,托了读者的福罢了。”
北原岩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恭维的话题上多做停留开口问道:“闲话就不多说了。听久米先生在电话里说,你们的新栏目现在很缺好剧本?”
“是的!”
见北原岩切入正题,落合正幸连忙放下杯子,正色道:“虽然收到了很多投稿,但……怎么说呢,大多都缺乏新意,很难达到台里要求的‘冲击力’。”
“确实,现在的恐怖题材很容易陷入怪圈。”
北原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随即,北原岩站起身,走到靠窗的书桌旁,拿起早已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昨晚挂了电话后,我连夜整理出来的故事。”
北原岩走回来,将文件轻轻推到落合正幸面前,开口说道:“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先看看。”
第24章 奶奶
落合正幸立刻正襟危坐,双手颤抖着拿起第一份文件。
在翻开封面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没有冗长的心理独白。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标准,甚至比富士台许多专业编剧还要规范的工业级剧本格式!
【场景1:医院·病房(内/日)】
【人物:美保、妈妈、爸爸、奶奶】
【特写:心电监护仪起伏的绿色线条。】
“这……”
落合正幸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北原岩。
谁说小说家不懂剧本?
这格式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
“这一篇叫《奶奶》。”
北原岩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静地介绍道:“一个关于亲情、交换,以及……人性贪婪的故事。”
落合正幸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开始阅读剧本的内容。
剧本的标题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奶奶》。
故事的开篇,带着一种令人压抑的现实感。
一辆在乡间公路上缓慢行驶的巴士。
桥本夫妇带着十岁的女儿美保,正要去乡下的医院探望病危的奶奶。
但这一家人的氛围并不温馨。
妻子一直在刻薄地抱怨,对婆婆即将离世表现得漠不关心,甚至觉得是个累赘。
【桥本太太:真是的,照顾那个老太婆应该是长子的责任吧?为什么要我们这种次子家去?还要浪费汽油钱。】
【桥本先生:(唯唯诺诺)小声点,孩子还在呢……而且哥哥家不是没孩子嘛。】
他们的女儿美保,有着一双像小鹿一样纯净的大眼睛。
她不想听父母的争吵,默默坐到了巴士最后一排,望着窗外发呆。
她从未见过奶奶,但听父亲说,奶奶在她婴儿时期很疼爱她。
很快,他们到了医院。
这是一座有些破旧的乡下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而病房里更是阴森。
美保鼓起勇气掀开帘子,看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奶奶。
就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令人不寒而栗。
但就在这时,她惊讶地发现,那双枯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美保:妈妈!奶奶的手动了!】
【母亲:(不耐烦)别胡说八道!医生都说了她是植物人状态。】
这时,父母被医生叫出去谈话了。
阴森的病房里只剩下美保一个人。
就在她害怕得想要逃走时,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奶奶(声音):美保……不要怕……我是奶奶。】
【美保:真、真是奶奶在说话?】
【奶奶:是啊,大概是奶奶快要死了,灵魂出窍了吧。我也只能活到明天晚上了。】
【奶奶:美保,死亡并不可怕,只是……我有遗憾。我想去看看我自幼分开的弟弟,哪怕只看一眼。】
【奶奶:求你了,把身体借给奶奶一天,好吗?我保证,明天下午五点前,一定回来还给你。】
一开始,美保害怕地拒绝了。
但在奶奶一遍遍凄凉的哀求声中,善良的小女孩最终心软了。
美保跪在床边,握住了奶奶的手。
【美保:好吧……但你一定要按时回来。】
【奶奶:谢谢你,美保。谢谢你。】
看到这里,落合正幸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作为一名导演,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善良往往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剧本中,并没有什么华丽的交换特效。
只是镜头一转。
桥本夫妇进来叫醒了趴在床边睡着的美保。
美保醒了,但眼神变了,原本纯真怯懦的眼睛,突然变得深沉而沧桑。
而真正的美保,此刻已经被困在那具八十岁、浑身剧痛的躯壳里。
【美保(老身体,内心独白):好疼……好疼啊……爸爸妈妈,不要走……我好害怕……】
【母亲:美保,快点走了!发什么呆呢!】
【美保(奶奶灵魂):知道了。】
病房门合拢。
只留下十岁女孩绝望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却无人能听到。
第二天。
“美保”背着书包出门了,但她并没有去学校,而是直接跑向了车站。
年轻的身体没有任何疼痛,轻盈得像羽毛。
路过一座石桥时,她看到地上画的跳房子格子,竟然忍不住跳了起来。
这是一个八十岁老人对健康身体最本能的贪恋。
她在公园里晒着太阳,用手绢包着石子玩沙包,嘴里哼唱着古老的童谣:“一个两个三个,用布包起来,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着花和香……”
看到这几行描写,落合正幸只觉得头皮发麻。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场景,明明是天真可爱的童谣,但在知道了这具身体里装着谁之后,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诡异。
美保唱到这里,猛然记起了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逐渐西斜的太阳,稚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焦急。她把手绢塞进兜里,开始向着车站狂奔。
镜头切换。
经过漫长的电车车程,她来到了一个偏僻的町区。
凭借着几十年前的记忆,她在巷子里穿梭,最后钻进了一户老旧人家的院子里。
落合正幸看着剧本上的描写,心中暗道:“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见的人吗?弟弟居然住在这里……”
推拉门开着。
屋内,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给一个卧床的男性老人喂粥。
但老人似乎吞咽困难,总是含不住,粥水流得满脖子都是,弄脏了被褥。
那妇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重重地放下碗,大声责骂起了老人。
接着,玄关的电话铃声响起,妇人又恨恨地骂了几句“老不死的、真麻烦”,便起身去接电话了。
趁着这个空档,美保慢慢靠近环廊,脱下小红鞋进了房间。
她轻轻柔柔地跪坐在老人身边,仔仔细细端详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中满是深情。
随后,她伸出那双十岁孩子的小手,握住了老人那双枯槁的大手。
【美保(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真夫,是我……我是知子。】
【美保:我来是想告诉你,当年那件事,我没有生你的气。你父母决定了你的婚姻对象,你也没办法违抗的……我理解,我从没有怪过你。】
老人浑浊的眼睛愣愣地望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小女孩。
先是困惑,但随着那熟悉的语气和神态,他的眼角慢慢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美保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帮他拭去泪水,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细心地吹凉,喂到他嘴边。
这一次,老人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吞咽了下去。
他激动地颤抖着嘴唇,用力想说句什么,可惜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美保用稚嫩的小手慢慢抚摸着他苍老的脸颊,继续温柔地喂粥,小脸上的表情十分平安喜乐。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顿时瞪大了眼睛。
“居然不是弟弟,而是奶奶喜欢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