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国家在这一天早晨,都沉浸在一种扬眉吐气的巨大骄傲之中。
然而,这份属于胜利者的纯粹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天。
到了下午,驻伦敦的特派员们将理查德爵士在深夜电视节目上的原话,连同欧洲保守派抛出的“阴谋论”和“黑幕说”,连夜翻译成日文,作为紧急稿件发回了东京编辑部。
当晚报上市时,头版右下角的黑体字标题犹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日本人的欢腾:“英国保守派爵士公开贬低北原岩……称金匕首奖的归属是‘政治正确的取巧’与‘缺乏灵魂的杂耍’,并质疑背后存在暗箱操作。”
这一次,日本国内的反应,和早晨的欢腾截然不同。
涌遍全日本的,是一种极其强烈,并且还是集体性的激愤。
这种激愤的情绪极其深沉,因为它早已超越了对一位本国作家的单纯声援。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日本乃至整个亚洲文学,在面对高高在上的欧洲中心主义时,总是不可避免地处于一种被审视、被俯视的失语境地。
而今天,当欧洲保守派用最赤裸裸的傲慢,试图去抹杀一场堂堂正正的胜利时……
那种被长期当作文化边缘来对待的屈辱感,终于迎来了最彻底的、触底之后的全面爆发。
《朝日新闻》次日的时评专栏用了一个极具攻击性的标题:“输不起的爵士先生:欧洲保守派文坛的百年傲慢,终于撕下了体面的伪装。”
《每日新闻》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理查德爵士的攻击暴露了什么——当欧洲文学中心主义面临亚洲文本降维打击时的恐慌。”
如今整个日本的文学评论界,那些在国内文坛上通常彼此看不顺眼、为了一点话语权斗得天翻地覆的评论家们在这件事情上,罕见地结成了极其坚固的统一战线。
他们在各自的专栏里用不同的措辞,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北原岩不是靠任何施舍拿到那把金匕首的,而是凭借《告白》无可挑剔的文本质量,在最严苛的盲审中堂堂正正杀出来的。
理查德爵士反过来质疑自己阵营的最高评审权威,只是因为那个结果不符合他“欧洲文学必须由欧洲人统治”的陈腐偏见。
这早已不是文学评论,而是落败者气急败坏的攻讦。
读者的反应则更加直接且震撼。
东京、大阪、名古屋、京都……全日本几乎所有的大中型书店,都在当天下午自发出现了一幕令人动容的景象。读者们不仅把书店里《告白》的库存全部买空,甚至开始在显眼位置自发张贴声援北原岩的海报。
有的海报是用硬纸板现场手写的:“我们支持北原老师!理查德爵士的傲慢不能代表真正的文学!”
有的是读者自费去印刷店连夜赶制出来的精美海报,上面印着北原岩在颁奖典礼上那句淡然却极具力量的回击:
“文学的深度,从来不取决于地理坐标。”
这句话在当天下午传遍了全日本的书店和文学爱好者圈子,甚至出圈成为了整个社会的现象级标语。
北原岩,这个在几天前还只是“文坛大家”的名字,在这一天之内,被推向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在欧洲保守派的傲慢逼迫下,他成了一面旗帜,一面代表着“日本文学绝不屈服于偏见”、用绝对的文本实力与世界死磕到底的旗帜。
伦敦,萨伏伊酒店。
距离预定回日本的航班起飞,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佐藤贤一手里捏着两张确认好行程的头等舱机票,敲开了北原岩的房门。
此时的日本国内舆论已经彻底沸腾,所有的媒体和读者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这位“民族文化英雄”带着金匕首凯旋。
佐藤主编甚至已经提前联系好了新潮社的公关部,准备在成田机场安排一场盛大的接机仪式。
“北原老师,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
佐藤主编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开口汇报道:“国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您一落地……”
“把我的机票退了吧,佐藤主编。”
此时北原岩坐在书桌前,头也没回。
在他的手边,正放着昨夜已经写下开篇的那叠原稿纸。
佐藤主编闻言,顿时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了喉咙里。
“……您不回去了?”
“嗯。我暂时留在伦敦。”
“可是国内的读者都在等您回去发声,理查德爵士的言论已经引发了全日本的激愤,这个时候如果您出面……”
“发声反击是媒体的工作。”
北原岩放下钢笔,转过身看向佐藤贤一道:“而作家的工作,只有写作。”
佐藤贤一愣了一下,顺着北原岩的目光,看到了书桌上那叠已经写了几页的原稿纸。
作为一名资深主编,佐藤贤一在看到那支尚未合上笔帽的钢笔时,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在这个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的时刻,回到东京去接受鲜花与声援,无疑是最安逸的选择。
但北原岩显然不打算这么做,而是选择留在风暴的中心,用他唯一、也是最锋利的武器……新的文本,去给这场关于傲慢与偏见的争论,写下一个无可辩驳的定论。
“……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佐藤贤一不再劝阻,立刻切回了专业主编的身份。
北原岩直接拿过桌上的便签本,拧开钢笔,在上面快速写下了一列清单。
“帮我搜集这些资料。”
北原岩将写好的便签递了过去道:“二十世纪下半叶英国乡村私立寄宿学校的校史档案、建筑图册,以及关于英格兰乡村——特别是东萨塞克斯郡一带的地形与风貌图志。”
“越详尽越好,最好包含一些当时学生的真实生活记录和老照片。”
北原岩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另外,帮我就近找一间足够安静、能放下这些资料的公寓。不用管风景和朝向,只要有一张足够宽大的书桌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佐藤贤一的办事效率一向极高。
在确认了北原岩的意图后,他立刻调动了新潮社在伦敦所有的出版资源和版权代理方。
当天傍晚,他不仅在威斯敏斯特区边缘租下了一套极其安静的复式公寓,还通过各种渠道,从当地的公立图书馆、旧书店以及几所老牌学校的档案馆里,搜罗来了整整三大纸箱的英文文献与画册。
没有任何庆祝,也没有理会外界因为理查德爵士的言论而掀起的满城风雨。
北原岩在搬进公寓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拆箱整理那些厚重的资料。
宽大的实木书桌上,很快被分门别类地铺满了泛黄的英国乡村地图、寄宿学校的黑白老照片、甚至还有几本上世纪的英文学生日记影印本。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种旧纸张特有的、属于时间的陈旧气息。
窗外是伦敦连绵不绝的阴冷夜雨。
窗内是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台灯。
北原岩在书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抚过一张老照片上那些穿着英式校服、在阴沉天空下奔跑的孩童。
随后,北原岩将这叠原稿纸,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些如山的英伦史料中央。
然后拧开钢笔的笔帽,在满室的寂静中,安静地落笔。
如今北原岩留在伦敦闭门写作的消息,被严格地封锁在了极小的圈子里。
除了佐藤贤一,只有科林、亚瑟和伊恩这三位欧洲文坛的泰斗知晓内情。
然而,在得知北原岩非但没有回国避风头,反而打算在这间临河公寓里,直接拿出一部纯正的英伦背景小说来作为反击时,科林的内心并没有感到振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在一次与佐藤贤一私下碰面的咖啡局上,这位CWA主席忍不住倒出了苦水。
“我完全理解北原受到的刺激。理查德爵士那番言论极其刻薄,不仅是对他的攻击,也是对我们整个评审团专业性的侮辱。”
科林搅动着杯里的咖啡,神色凝重道:“但佐藤先生,恕我直言……用一部新书去回击那群保守派,尤其是一部试图触碰他们核心底线、描绘英格兰风貌的作品,这实在是太冒险了,甚至可以说是鲁莽。”
佐藤贤一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北原老师写不好?”
“不,他的才华毫无疑问。”
科林摇了摇头,叹息道:“但才华,不等于文化浸泡。”
“英伦文学的那种独特气质……它的克制、它的阴冷、它那种‘不动声色之下的哀愁’……是需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被泰晤士河的雾气和连绵的阴雨长久浸泡过的人,才能够自然流露出来的。”
科林看向窗外的伦敦街头继续补充道:“如果他用日式的笔触去强行描绘一个英伦故事,哪怕悬念再好、主题再深刻,文字的‘质感’也会出卖他。”
“一旦暴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东方的叙事习惯,理查德那帮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他们会用最傲慢的口吻宣判:‘看吧,他始终是个不懂我们灵魂的外来者。’”
“所以我担心他这次的反击,不仅起不到作用,反而会亲手毁掉他刚刚用《告白》建立起来的声望。”
佐藤贤一虽然对欧洲文学没有那么深的鉴赏力,但科林的担忧犹如一记重锤,让他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
回到威斯敏斯特桥旁的公寓后,佐藤将科林的这番话原封不动、甚至略带委婉地转告给了北原岩。
此时,距离北原岩搬进这间公寓,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宽大的书桌上,厚厚的英国文献资料被翻得起了毛边。
北原岩正坐在窗前,刚刚停下手中的钢笔。
听完佐藤的转述,北原岩的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因为科林的“雾气论”而感到冒犯,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自己的底蕴。
北原岩只是安静地将桌上那叠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原稿纸整理齐整。
“帮我联系一下科林主席,还有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
北原岩将那叠沉甸甸的原稿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地开口了。
佐藤贤一愣了一下:“现在?”
“嗯。”
北原岩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泰晤士河,淡淡地说道:“请他们把手头的事情暂时放一下。告诉他们,我有一点东西,想请他们看一看。”
三个多小时后。
三位英国文学界的重量级人物——CWA的主席科林、牛津的资深教授亚瑟、以及翻译界泰斗伊恩,齐聚在北原岩租下的这间临河公寓里。
刚一进门,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英国地方志与历史文献,三位老派文人的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担忧。
“北原,佐藤已经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们了。”
亚瑟教授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便语重心长地率先开了口道:“听着,我们都明白你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但理查德爵士那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是靠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就能在一朝一夕间扭转的。”
“你是一个成熟的作家,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跑到别人制定好规则的客场里去战斗。”
“没错。”
伊恩在一旁神色严肃地附和道:“用日文去强行构筑一个纯正的英伦故事,这其中的文化壁垒太深了。”
“哪怕你查阅了再多的资料,一旦文字中流露出一丝属于东方的叙事习惯,都会成为他们攻击你的把柄。”
科林主席也皱着眉头,准备从欧洲出版市场的残酷性上来继续劝阻这个才华横溢却“过于冲动”的年轻人。
但北原岩并没有开口反驳,只是神色平和地从书桌上拿起那叠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日文原稿,以及提前复印好的两份副本,双手递了过去。
“三位前辈。”
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在试图说服我放弃之前,请先看看这个。”
亚瑟和伊恩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那份日文原稿。
起初,两位翻译泰斗只是抱着一种“帮年轻作家挑毛病、让他知难而退”的审视心态低下了头。
然而,仅仅在视线扫过第一页的前几段后。
公寓里那种带着些许劝诫意味的氛围,悄然停滞了。
伊恩原本靠着沙发背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脸上的些许无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略带意外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