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亚瑟教授拍了拍老友的手臂。
尽管他极力维持着老派学者的体面,但眼底那抹深沉的失望与痛心依然无法掩饰。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原位的北原岩,开口宽慰道:“北原,请你相信,这绝不是文字本身的失败。这是欧洲文坛最陈腐的排外机制在作祟。”
“没想到他们宁愿把荣誉颁给一个平庸的熟面孔,也不愿低下高傲的头颅,去接纳一种颠覆性的伟大。”
“错的不是《告白》,而是这座被偏见蒙蔽了双眼的殿堂。”
面对两位翻译泰斗的愤懑与惋惜,北原岩转过身,看着满眼痛心的两位老人,神色平和地开口道:“两位前辈,不必为我感到遗憾。”
北原岩的语调里没有一丝的勉强与苦涩,透着一股清醒的从容。
“傲慢的壁垒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瓦解的。文字的生命在落笔那一刻就已经独立存在,奖项不过是外界的注脚罢了。”
“既然一部作品还不足以让这座大厅彻底接纳,那就用下一部去推倒它就好了。”
听到这番话,亚瑟和伊恩同时愣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亚洲作家。
在遭受了如此不公的冷遇、甚至是被欧洲文坛集体排挤的绝境下,北原岩的眼中不仅没有屈辱和愤懑,反而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笃定。
这种超越了奖项得失、只对文学本身负责的纯粹,让两位见多识广的老派文人感到了一阵深深的震撼。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读出了确认……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和心性,远没有触及天花板。
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会写出更具统治力的传世之作。
“你说得对,北原。真正的文学不该被奖杯定义。”
亚瑟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颓丧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然后端起酒杯,语气郑重地承诺道:“但我们也不能任由这种偏见横行。”
“等今晚的颁奖典礼结束,我就会和伊恩联名在《泰晤士报》的文学专栏上发声。我们会让整个欧洲文坛知道,他们今晚究竟错过了一部怎样伟大的杰作。”
“哪怕是和整个皇家文学学会打笔墨官司,我们也在所不惜。”
伊恩也在一旁坚定地附和。
“谢谢。让两位费心了。”
北原岩对着两位毫无保留支持自己的老前辈颔首,表达出真诚的谢意。
随后,北原岩重新将目光投向正前方的舞台。
看着台上满脸红光的瑞典作家,北原岩跟着众人一同鼓起掌来。他的掌声节奏适中,自然地融入了这片属于胜利者的喧嚣里,没有流露出丝毫落选者的落寞。
他不为理查德的嘲讽而愤怒,也不为周遭的轻视而动摇。
当瑞典老作家发表完长达五分钟的感言走下台后,晚宴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奇异的临界点。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奖项了。
作为全场毫无争议的最高荣誉,代表着英语犯罪文学殿堂塔尖的“金匕首奖”,被稳稳地压在了最后。
在场的一百五十多名欧洲精英,没有人觉得这个奖项会和北原岩有任何关系,就连佐藤主编、亚瑟和伊恩也一样。
在他们的认知里,北原岩的陪跑任务已经在上一秒正式宣告结束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科林主席再次走到了麦克风前。
大厅里原本轻松的社交氛围,因为这个重量级奖项的到来而重新变得肃穆。
“在宣布今晚最后的奖项前,我想先谈谈‘恐惧’。”
科林站在讲台后,目光扫视全场,缓缓开口说道:“我们这群人在这个领域浸淫了几十年,自以为已经见过了所有形式的恶意。”
“我们习惯了古典的悲剧,习惯了精巧的诡计,甚至习惯了将罪恶包装成一种审美的快感。”
台下的理查德爵士微微挺直了脊背,带着一种欧洲传统文人理所当然的倨傲。
但今年,有一部作品彻底粉碎了我们的这种‘从容’。”
科林站在聚光灯下,从金色的信封中抽出卡片,语速放慢道:“它没有向我们的传统寻求认同,也没有试图用任何讨巧的异域风情来取悦评委。”
“相反,它更像是一面无法回避的镜子,无视了所有的文化壁垒,直接照穿了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外壳。它用一种令人战栗的冷静告诉我们,在这个看似井然有序的现代社会之下,人性究竟可以荒芜到何种程度。”
随着科林的话音落下,大厅里陷入了安静之中,但在短暂的安静后,几处圆桌旁泛起轻微的骚动与眼神交汇。
在座的欧洲作家和评论家们面面相觑,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决选大名单上的作品。
“他在说哪本书?今年有哪位本土老将写了这种打破壁垒的题材吗?”
“会不会是科林拿错了颁奖词卡片?决选名单里似乎没有符合这种描述的欧洲小说。”
这种近乎颠覆性的极高评价,让他们完全无法将之与任何一部提名的正统犯罪小说对号入座。
至于那个早已被他们在心里判了出局的“东方异域玩具”,根本不在他们的思考范围之内,甚至手稿他们都没看一眼。
而此时的佐藤贤一,依旧颓丧地低着头。
即便他听到科林这段振聋发聩的颁奖词,但他的神经因为刚才国际奖的落空,已经陷入了某种自我保护的钝化。
他甚至在恍惚地想,究竟是哪位欧洲文坛的幸运儿,能得到评审团主席如此不留余地的盛赞。
听着台下众人的议论,科林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卡片上的名字迎着灯光展示出来。
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获得本届CWA金匕首奖的作品是——译自日本,北原岩,《告白》。”
这一刻,坐在前排席位上的那些欧洲评论家、顶级出版商,脸上的表情集体凝固。
理查德爵士僵坐在原位,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冰凉的液体濡湿了燕尾服的袖口,他却毫无察觉。
在这座由欧洲语言统治了半个多世纪的最高殿堂里,那个被他们贴上“商业”、“猎奇”标签的北原岩,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击碎了所有人的预判。
“这不可能……”
不知道是谁在死寂中发出了第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
“金匕首怎么会颁给一部亚洲小说?是不是名单弄错了?”
这几句压抑着错愕与荒诞感的低语,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位自视甚高的欧洲保守派作家甚至半倾过身子,试图从同伴眼中寻找同样的质疑。
面对这些夹杂着傲慢与不甘的质疑,坐在前排核心席位上的几位评委并没有保持沉默。
一位资深的英国本土评委转过头,看着身后几位面露不解的畅销书作家,语气严肃的说道:“没有任何差错。先生们,收起你们的偏见吧。”
“这是一部在叙事结构和思想深度上都无可挑剔的杰作,它完全配得上这把金匕首的重量。”
另一位法国女评委也毫不避讳地补充道:“如果今晚我们因为地域而拒绝了这部作品,那才是整个欧洲评论界的耻辱。”
几位评委的神态,为这场史无前例的破例做出了最无可辩驳的背书,也让大厅的质疑失去了声响。
“啪。啪。”
短暂的停滞后,满头白发的亚瑟教授推开椅子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周遭复杂的视线,与身旁的伊恩一起,稳重地鼓起掌来。
紧接着,是斜对面那位法国女作家。
这几声清脆的击掌,如同在冰面上敲开的第一道裂隙。
须臾之间,掌声在大厅内成片地连缀而起。
即便心中仍有不解与执念的保守派,此刻在金匕首的绝对权威面前,也保持了应有的体面,礼貌地献上了掌声。
这里面或许还残留着错愕,但更多的是对文本本身的妥协与承认。
在追光灯的交汇中,北原岩神色平和地站起身,然后,在佐藤贤一激动到眼眶发红的注视下,转过身走向璀璨的舞台。
过道两侧的欧洲名流们下意识地往后侧了半个身位。
北原岩走得不疾不徐。
当他路过那些刚刚还在低声嘲讽他的出版商,路过神色僵硬的理查德爵士。
北原岩他没有刻意转头去看任何人的反应,也没有流露出胜利者常见的顾盼神飞。
只是维持着一贯的沉稳,安静地走向原本不属于亚洲作家的领奖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北原岩从科林手中接过了沉甸甸的金匕首。
接着大厅里的掌声渐渐平息。
无数双眼睛盯着北原岩的年轻面孔,等待着他的情绪失控,又或是发表一场锋芒毕露的还击。
但北原岩只是安静地站在麦克风前,单手握着奖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欧洲精英们,缓缓出声说道:“如我之前所言,文学的深度,从来不取决于创作者的地理坐标。”
“能触动灵魂的,只有对人性绝对的诚实。”
“《告白》并非是一个带有异域猎奇色彩的东方复仇怪谈。它探讨的,是当现代文明的伦理与道德边界失效时,人性在绝望的真空地带里所能孕育出的极致的恶。”
北原岩的视线越过人群,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诚挚地邀请在座的各位,亲自去翻开这本书。不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去审视一个远东故事,而是将它当作一面属于全人类的镜子,去直面我们共同的软弱与恐惧。”
随后,北原岩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前排的两位老人。
“在此,我也必须向亚瑟教授与伊恩先生致以最深的敬意。正是两位翻译家严谨而伟大的付出,劈开了坚硬的语言壁垒,让这些文字得以完整地保留它的锋芒。”
随着话音落下,北原岩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下一秒,一阵比刚才揭晓奖项时更加纯粹、更加厚重的掌声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会场。
如果说之前的掌声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客套,那么此时此刻,在这番直抵灵魂的发言面前,不少傲慢的欧洲文人眼中终于浮现出了真正的敬意。
北原岩走下舞台,守在台阶边的佐藤贤一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紧紧握着拳头,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干得漂亮,北原先生。”
科林、伊恩与亚瑟教授一同走了过来。
科林看着北原岩眼中满是激赏,他越过那些神色复杂的同行,直接发出邀请道:“我想,今晚如果不请这位新晋的金匕首得主去喝一杯,那绝对是我的失职。亚瑟,伊恩,一起去酒店的私人吧台坐坐如何?”
亚瑟大笑起来,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道:“当然,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北原岩感受到对方真诚的善意,点了点脑袋,露出笑容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第144章 北原岩的新书《别让我走》
晚宴结束后,佐藤贤一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留在宴会厅外,抓紧时间与几位对日本文学展现出兴趣的欧洲出版商交换名片。
而北原岩则应科林之邀,与亚瑟、伊恩一同来到了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
酒廊里客人不多,壁炉里的橡木平稳地燃烧着,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科林点了一瓶年份久远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四人围坐在复古的真皮沙发上。
褪去了名利场上的觥筹交错与暗流涌动,这场跨越了年龄、国界与语种的交谈,终于回归到了纯粹的文学本身。
“在翻译到后半部分的时候,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伊恩抿了一口威士忌,看向北原岩问道:“你笔下的角色在走向最终的毁灭时,为什么那么平静?没有传统的嘶吼,没有道德挣扎,就像是在执行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因为真正的绝望,往往是缺乏声音的。”
北原岩端着酒杯,开口回应道:“当一个人被周围的冷漠彻底碾压、当所有的呼救都变得毫无意义时,他们连愤怒的力气都会被剥夺。”
“我只是去掉了那些戏剧化的修饰,把那种‘理所当然的毁灭’还原了出来而已。”
“这就是《告白》最锋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