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士们大多穿着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或传统燕尾服,衬衫袖扣偶尔折射出银芒。
女士们的晚礼服则优雅得体,裸露的肩颈在光斑的晕染下,泛着欧洲白种人特有的瓷器质感。
来自英国本土、法国、德国、瑞典的顶尖作家与出版大鳄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各个角落。
他们端着香槟,用英语或法语进行着那种“音量极低、但每个发音都经过精密计算”的欧式名利场寒暄。
宴会厅里低沉的室内弦乐悠然流淌,交谈声不绝于耳。
在这个由白人面孔和欧洲语言构建的封闭社交场里,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北原岩与佐藤贤一的步入时,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视。
在众人的眼中,身份的界线已经被无声地划定:一个年轻的亚洲面孔,一个写犯罪小说的异类,一个初次踏入此地的陌生人。
在这个名利场里,界线是无形的,却比任何实体墙壁都要坚固。
人们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同时又默契地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此时的北原岩端着一杯度数极低的起泡酒,停留在宴会厅边缘的立柱旁。
身旁的佐藤贤一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位新潮社的王牌主编,正端着酒杯,用带着浓重日式口音的英语,满头大汗地试图挤进一个由两名法国出版商组成的交谈圈子。
他一边擦汗,一边真诚地比划着手势,试图推介新潮社明年的海外版权计划。
但他的努力,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玻璃。
对面的法国人始终保持着一种毫无温度的职业微笑。
他的眼神越过佐藤贤一的肩膀,百无聊赖地在大厅里梭巡,连频频点头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敷衍的疲惫。
在佐藤贤一又一次磕磕绊绊地抛出一个话题后,这位出版商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只见他以一种无可挑剔的礼貌打断了佐藤贤一,迅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这并非出于合作的诚意,而仅仅是为了结束这场折磨人的单方面推销。
随后,他借口要去见一位老朋友,端着酒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佐藤贤一攥着这张边缘锋利的硬纸片,尴尬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这种排斥并不是孤立的。
北原岩安静地站在一旁的立柱阴影里,没有刻意压低音量的欧式社交低语,伴随着提琴的弦乐声,不可避免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看到了吗?那是日本新潮社的人。”
右边几步外,一个蓄着胡须的英国书评人端着香槟,侧头对同伴轻笑了一声道:“他们居然真的飞过来参加晚宴了。”
“毕竟是亚洲的第一次入围,难免会有些激动。”
同伴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道:“但飞这么远来当陪衬,确实有些可怜。难道那个年轻的日本作家真的以为,自己今晚能把金匕首带回东京?”
“或许是把提名当成了一种国家荣誉吧。就当他们是来伦敦度过了一个昂贵的周末。”
两人碰了碰酒杯,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整整二十分钟里,没有任何人主动过来和北原岩打招呼。
在这个庞大而成熟的欧洲文学工业体系面前,他们默契地将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面孔当成了空气。
但北原岩的眼中,依然没有流露出受到冷遇的忿忿不平,而是端着那杯度数极低的起泡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听着那些轻蔑的议论,北原岩的内心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就在佐藤贤一沮丧地退回到角落,端起水杯准备润润干哑的嗓子时。
他们周围那一小片区域的交谈声,忽然毫无征兆地低了下去。
只见一个满头灰白头发、穿着深藏青色传统燕尾服的高大英国老人,正端着半杯雪利酒,穿过层层人群,径直朝北原岩和佐藤贤一走了过来。
来人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高挺的鹰钩鼻搭配着冷硬固执的下巴线条。
他身上那套深藏青色的定制西装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左侧翻领上别着一枚低调的银色文学俱乐部徽章。
从他笔挺的脊背,以及一路上众人纷纷侧身致意的姿态来看,这无疑是一位在英国文坛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大人物。
他走到北原岩面前,微微举了举手中的水晶杯,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上流社交微笑道:“欢迎来到伦敦,北原先生。”
他用的是一口发音纯正且带着老派牛津腔的英语。
“谢谢。”
北原岩礼貌回应。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酒杯微微侧身,与北原岩并肩面向大厅,摆出了一副“长辈与晚辈随意闲聊”的闲适姿态。
“不得不说,我对《告白》印象深刻。”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赏道:“它确实让我重新审视了对日本文学的某些固有印象。”
北原岩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颔首,等待对方的下文。
老人抿了一口雪利酒,目光越过大厅,投向不远处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法国作家道:“坦白说,这本小说的设定非常抓人眼球。”
“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将神圣的教室化作报复未成年凶手的审判庭——这种介于正义与私刑之间的道德模糊地带,带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属于东方的生猛与边缘感。”
“对于我们欧洲读者而言,这绝对是一扇了解远东社会运转法则的绝佳视窗。”
说到这里,老人微笑着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北原岩身上。
“但是……”
在老派不列颠学者的语境里,这是一个极具杀伤力的转折词。
它意味着前面所有华丽的赞美已到此为止,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欧洲文学传统所给予最高评价的作品,往往必须超越绝妙的悬疑情节,或是大胆的道德困境。”
老人的语速放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仿佛一位耐心的教授在向异国留学生纠正一个常识性的错误一般。
“我们追求的,是与人文主义传统的深度共鸣,是对人类灵魂本质的哲学叩问。”
“那种不可替代的厚重感,必须建立在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普鲁斯特几百年沉淀下来的历史地基之上。
“当然,”
老人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充满遗憾却又无比得体的语气补充道:“作为一部优秀的‘商业类型小说’,您所取得的成就已经足够耀眼了。真的非常出色。”
完美的微笑、无懈可击的措辞、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被指控为“失礼”的字眼,却把傲慢刻到了骨子里。
这段话的潜台词非常直白:你写了一个很刺激的东方异域故事,我们看得很开心。但请不要把站在窗外看风景,和走进殿堂当主人混为一谈。我们的文学有几百年的地基,而你只是个写畅销书的过客。弄清你自己的位置。
站在一旁的佐藤贤一虽然外语有些磕巴,但他凭借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直觉,已经捕捉到华丽辞藻底下的贬低。
他憋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但被北原岩拦了下来。
此时北原岩的脸上没有被激怒的波澜,而是端着起泡酒,静静地注视着这位居高临下的英国老人。
在这种精密计算过节奏的名利场社交中,这种长度的无视如同在圆舞曲的高潮处突然掐断了音乐,足以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这位英国老人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那么完美,眼神中浮现出了一丝隐晦的不确定。
就在他那套从容的姿态即将出现裂痕的瞬间,北原岩终于开口了。
不过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佐藤贤一,开口问了一句:“佐藤主编,这位老先生是?”
佐藤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位端着酒杯的欧洲出版商听到了动静,用带着浓重敬意的英语主动代为介绍道:“这位是理查德爵士。他是英国传统文学界的泰斗,也是极其受人尊敬的古典文学评论家。”
“原来如此。”
北原岩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和道:“感谢您的坦诚,理查德爵士。我也很尊重您的视角。”
理查德爵士闻言,脸上的微笑维持得无懈可击,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探究,似乎在疑惑北原岩这么没有脾气吗?自己都在阴阳怪气了,他居然还说自己说得对。
“不过,我也想分享一点我个人的看法。”
这时北原岩继续说道:“文学的深度,从来就不取决于创作者的地理坐标。它只取决于一个人在注视人性深渊时,是否足够诚实。”
理查德爵士微微皱起眉头,刚想开口,用一套更加繁复的西方文艺理论来反驳,却被北原岩平稳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直接压了回去。
“您刚才提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北原岩注视着这位高傲的英国泰斗,语速不急不缓道:“但《罪与罚》之所以伟大,并不是因为它继承了什么几百年的地基,而是因为作者在那个特定的时代,毫不留情地直面了俄国社会的病灶。”
“如果一百年后的欧洲写作者,只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先贤的墓碑后面,用一套陈词滥调的‘传统’,来掩饰自己对现代社会真正痛点的无视与怯懦……那这种所谓的厚重,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废墟罢了。”
随着北原岩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众人脸色纷纷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而理查德爵士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上流社会微笑,逐渐消失殆尽。
“精致的废墟”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精准且残忍地扎穿了他作为“传统守护者”的傲慢外壳,戳中了整个欧洲文坛如今最致命的痛处……
这位一辈子都习惯了用资历去教训别人的文学泰斗,胸口因为突如其来的羞恼而剧烈起伏着。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试图摆出长者的威严去训斥这个大言不惭的年轻人。
可当他迎上北原岩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喉咙里的反击突然卡了壳。
所有的辩词,在客观陈述面前,都显得像是恼羞成怒。
理查德爵士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无法反驳,是因为对方一针见血地指出一个他心知肚明、却绝不愿承认的现实……他们确实在啃食老本。
这一刻,理查德爵士的下颚肌肉微微抽动着。
他那套维持了一辈子的英式体面,此刻却成束缚他发作的枷锁,将他死死地按在这种无法辩驳的屈辱之中。
就在这位高高在上的爵士陷入这种体面尽失的失语状态时。
北原岩并没有给他任何寻找台阶的喘息机会,直接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佐藤贤一。
用一口全场都能听懂的英语,以一种近乎虚心求教的温和语气问道:“对了,佐藤主编。既然理查德爵士是传统文学的泰斗,那他今晚入围金匕首决选的作品是哪一部?”
“我们稍后应该买一本拜读,好好感受一下欧洲文学在这座废墟上建起的厚重地基。”
空气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停滞。
佐藤贤一先是愣了一下,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他,立刻读懂了这句轻描淡写背后的意味。
佐藤贤一没有露出任何幸灾乐祸的表情,而是迅速配合着换上了一副严谨、认真回忆的专业神态。
片刻后,佐藤贤一对着北原岩,十分诚恳地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北原老师。我刚刚反复确认过今晚的决选大名单……里面并没有理查德爵士的名字。”
“是吗?”
北原岩闻言,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理查德爵士。
“那真是太遗憾了。看来在这座属于犯罪文学最高荣誉的殿堂里,时间暂时还没能给出答案。”
北原岩微微颔首致意道:“祝您作为今晚的观众,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失陪了。”
说完这句话,北原岩没有再看对方一眼,转过身,走向大厅的另一侧。
一旁的佐藤贤一见状,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跟了上去。
此时理查德爵士独自站在原地。
看着北原岩的背影,他那张刻满傲慢的苍老脸庞终于彻底扭曲。
几十年来在名利场里维持的英式体面,在那份毫无将他放在眼里的无视面前,被碾得粉碎。
“你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