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台到各个编辑部的内线,所有的座机都在疯狂鸣响,全是在焦急甚至愤怒地质问“能不能临时加场”、“不奢求签名,给张站票也可以”。
这种几近失控的狂热,直接吓坏了场地方。
当天下午,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的店长亲自拨通了佐藤贤一的专线。
这位见惯了各大名家签售阵仗的老店长,此刻的语气里却透着如临大敌的紧绷道:“佐藤先生,我强烈建议签售会当天,必须向辖区警署申请增派防暴警力来协助安保。”
“根据我们门店现在接到的问询量预判,当天的实际到场人数,可能会以十倍、甚至数十倍的规模超出我们的承载极限!”
事实证明,店长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签售会当天。
清晨七点,距离纪伊国屋书店正式开门营业还有足足三个小时。
但书店外的人行道上,早就盘踞起了一条蜿蜒至视线尽头的恐怖长龙。
队伍从书店正门起步,沿着新宿通一路向东蔓延,拐过一个路口,再拐过一个路口,连跨三个街区,却依然看不见队尾。
排队的人群构成,不但重现了《白夜行》发售日那种堪称魔幻的“全民混编”阵容,甚至还要更加夸张!
穿着笔挺西装的上班族特意请了半天假、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手里攥着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白夜行》、家庭主妇在烈日下撑着遮阳伞。
甚至还有几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干脆拎着折叠马扎在队伍里坐下,不急不躁地等候着。
所有人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挥汗如雨,只为一个目的:亲眼见一见那个用八百页的绝对黑暗与两万字的极致光明,硬生生定义了整个1990年日本文坛的男人。
与门外那种在烈日下不断发酵的沸腾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墙之隔的书店内部——那种犹如暴风雨登陆前夕般、令人屏息的极度紧绷。
时间来到上午十点。
距离签售会正式开始,仅剩最后三十分钟。
纪伊国屋书店一楼的核心签售区已经被彻底清场,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到了最大,却依然吹不散现场工作人员额头上的细汗。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如山的《白夜行》和《新潮》杂志。
长桌后方的背景板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宣传语,只印着极简的六个大字:“北原岩签售会”。
而在外围拉起的隔离带之外,早就被密密麻麻的媒体记者和长枪短炮围得水泄不通,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随时准备冲锋的焦灼感。
按照行业惯例,签售会正式开始前会预留一个简短的媒体群访环节。
今天的北原岩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蓝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下身搭配了一条剪裁合体的卡其色长裤。
没有刻意包装的西装革履,也没有前呼后拥的安保排场。
整个人透着一种周末出门买杯咖啡的松弛感,完全不像是那个能让整个出版界天翻地覆的文坛大家。
但当北原岩从书店后场步入前厅的一刹那,全场所有的镜头瞬间锁定了他。
接着快门声轰然炸响,密集得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随后群访环节开始。
记者们拼命将带有各家台标的话筒往前递,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北原老师!能谈谈您对室田康平风波的看法吗!”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是为了回应室田康平的挑衅吗?”
“《白夜行》影视化的进度能向读者透露一下吗!”
“北原老师,很多读者说从《白夜行》和《博士》中找到了黑暗中前行的力量,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北原岩站在耀眼的闪光灯丛中,耐心地等场内的问题渐渐平息下来。
然后,北原岩缓缓靠近麦克风,开口说道:“关于我的书,读者的反响和销量已经说明了一切,我没有什么需要额外赘述的了。”
“至于影视化的事情,新潮社会有专业的团队去跟进,诸位不用急于一时。”
北原岩用干净利落的回答,将所有满是爆点的争议和八卦轻描淡写地拨开。
至于室田康平的事情,无视便是最好的回应。
全场的记者屏住呼吸,手里的圆珠笔在速写本上狂舞,生怕漏掉北原岩的任何一个字。
“不过——”
这时,北原岩的话锋微微一转,目光扫过前排的镜头。道:“刚才有记者提到,在我的文字里,无论是《白夜行》还是《博士》,大家似乎都在寻找一种能在黑夜中支撑前行的力量。”
北原岩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文字固然可以传递这种力量。但实际上,在这座城市里,能驱散孤独、给人以庇护的载体,并不只有文学。”
北原岩的语气从容得像是在和老友分享日常一般道:“最近,我偶然听到了一首歌。”
“是富士台正在热播的《世界最爱的是你》的片尾曲,叫《Good-bye My Loneliness》。”
北原岩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刻意推销的匠气,只有一种发现好事物后真诚的赞赏道:“演唱者叫坂井泉水,是个刚出道的纯新人。”
此时闪光灯依旧在闪,但记者们的眼神已经从错愕变成了极度的亢奋,北原岩公开推荐一位新人歌手!
这绝对是明天的头版头条!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很欣赏的东西。”
北原岩继续说道:“有一种不屈服于黑夜的、向死而生的力量。”
“在这个所有人都急需被治愈的时代里,这种声音,值得被更多人听到。在此推荐给各位。如果有时间的话,不妨去听一听。”
北原岩说完之后,便径直转身走向签售桌。
他落座,随手拧开钢笔的笔帽,对排在第一位的读者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而他身后的媒体隔离区里,在经历了整整三秒钟死一般的错愕后,瞬间炸开了锅。
北原岩。
日本文坛当之无愧的大家。
一个出道至今,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推荐过任何书籍、电影、甚至任何同行书籍的大家。
在今天,在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极有可能是唯一一次的签售会上,居然破天荒地,跨界推荐了一首流行歌。
一首纯新人歌手的出道曲!
这件事本身的新闻价值,瞬间击穿了整个娱乐和文化版的头条。
签售会才刚刚开始,十几家嗅觉敏锐的媒体记者已经冲出书店,在大街上抢夺着公用电话,用最急促的语速向编辑部咆哮着汇报这个独家猛料:“头版留给我!北原岩生平首次公开推荐!推荐对象是……不知道哪个公司的新人坂井泉水!”
与此同时,长桌前,签售正式开始。
排在首位的男大学生双手发颤,将一本翻得微微卷边的《白夜行》恭敬地递了过去。
他的眼神里满是面对信仰般的狂热与敬畏,连声音都在打飘道:“北、北原老师!您的书我看了整整五遍!请问……请问您的下一部新书大概什么时候能面世?”
北原岩接过书,钢笔笔尖在扉页上流畅地划出遒劲的签名。
然后回应道:“已经动笔了。”
虽然北原岩心中还没有新书的想法,但也不妨碍他对读者说:“是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新故事。再耐心等一等。”
大学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鞠躬。
在北原岩合上书页准备递还给他时,男生到底没忍住心底的好奇,大着胆子追问了一句:“老师,您刚才在采访里特意提的那首新人歌曲……真的有那么好听吗?”
北原岩递书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抬起脑袋,直视着眼前这位忠实的读者,开口说道:“真的很好听。”
北原岩的回答没有任何模棱两可,只用最笃定的语气加了一句:“去听听看吧,它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句毫不掩饰的顶级背书,顺着蜿蜒的长队,如同电流般迅速向后传导。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每一个排到桌前的读者,在拿到签名之余,几乎都会得到北原岩同样温和且坚定的推荐。
签售会结束后,读者们双手死死护着胸前那本墨迹未干的实体书,带着宛如朝圣圆满般的巨大满足感涌出了纪伊国屋的大门。
但他们走上新宿街头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冲回家向朋友炫耀。
而是像接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指令一般,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蜂拥冲向了附近的各大唱片行。
“打扰了,请问有坂井泉水的《Good-bye My Loneliness》吗?”
“有的,在新人推介区的架子……”“给我拿一张。”
“我也要。”
“给我拿两张!”
签售会当天下午,纪伊国屋书店周边三个街区内的所有音像店,遭遇了蝗虫过境般的扫荡。
坂井泉水的出道单曲,半天之内全线宣告断货。
签售会结束的第二天清晨。
全日本的报摊和便利店,被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彻底轰炸。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些主流大报的头版,竟然没有一家在讨论北原岩签售会的情况,也没有人在分析刚落幕的文坛丑闻。
所有的加粗黑体字,全都整齐划一地指向了一个名字。
《读卖新闻》:“文坛大家首度跨界!北原岩签售会唯一推荐,新人歌手坂井泉水究竟是谁?”
《朝日新闻》:“无视文坛乱象,却为一首歌驻足!让北原岩倾倒的‘不屈服的力量’!”
《周刊文春》:“独家起底!ZARD主唱坂井泉水出道经历全解析!”
无数在拥挤的电车上、在街角的咖啡馆里翻开报纸的民众,看着头条上北原岩和坂井泉水的照片,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与好奇。
“坂井泉水是谁?”
“从来没听过这个歌手啊。”
“北原岩怎么会推荐她?该不会是他的女朋友吧?”
“有可能!你看他平时那么低调,这次居然为了一个新人打破所有原则。”
议论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这股排山倒海的探索欲,最终都汇聚成了同一个问题:
“那个叫坂井泉水的女孩,到底唱了什么?”
这个疑问,成了整个日本街头巷尾探讨的唯一焦点。
与此同时,东宝摄影棚的独立化妆间里。
泽口靖子穿着一身古典雅致的和服,正任由化妆师细致地打理着发髻。
她的经纪人手里攥着一份刚买到的早报,神色匆匆地快步走进来,将报纸铺在了梳妆台上。
看清头版标题的那一刻,这位被誉为“昭和最后绝色”的女星柳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
“坂井泉水……是谁?”
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心底骤然蔓延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北原岩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做派。
这段时间以来,为了能成为那个男人身边的女人,她放下了天后的身段,费尽心思去迎合、去靠近,换来的却始终是对方不温不火的礼貌距离。
北原岩的心,就像是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寒冰一般。
可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纯新人,凭什么能让不喜欢社交的北原岩,主动在几百家长枪短炮面前破例为她保驾护航呢?
泽口靖子看着镜子里面容绝美的自己,指尖不知不觉地攥紧了和服的袖口。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掩饰般地抿了一口,对着身后的经纪人冷声吩咐道:“收工之后,去帮我买一张她的唱片。我倒要听听,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