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上别着的密密麻麻的纸条。
其中一张上写着:“新来的管家,鞋码24号。24是4的阶乘。”
另一张上写着:“管家的儿子。头顶像根号。”
他看完纸条,抬起头,对着面前的两人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新纸条上,缓慢而庄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e^(iπ)+ 1 = 0
欧拉公式。
世界上最美的数学公式。
它将五个最基本的数学常数——e、i、π、1、0——用一个等式完美地统一在了一起。
这五个常数彼此之间看似毫无瓜葛,分属完全不同的数学领域。
但欧拉发现,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深邃到令人战栗的和谐。
博士将这张写着欧拉公式的纸条递给女管家,用一种仿佛在解释宇宙最深奥秘密的温柔语气说道:“看,这就是世界的样子。”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最终都会在某个地方,完美地相遇。”
他不记得她是谁。
也不记得这个叫“根号”的孩子是谁。
但他用一个数学公式,诉说了他对她们全部的理解与祝福——
一切看似无关的相遇,都是有意义的。
即便我忘记了你们,这种意义也不会消失。
因为欧拉公式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遗忘,就不再成立。
它永远在那里。
当北原岩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将钢笔搁回笔架上,转过头。
只见坂井泉水在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她的牛仔裤膝盖上有好几圈深色的水渍,这是眼泪无声滴落后留下的痕迹。
T恤的袖口被她反复用来擦拭眼角,已经湿了一大片。
察觉到北原岩转头看她,坂井泉水连忙将手拿开,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去脸颊上还挂着的泪珠。
“抱歉……我、我没忍住……”
坂井泉水的声音还在发颤,鼻音很重。
北原岩从书桌旁抽出几张纸巾,起身走过去递给她。
坂井泉水接过纸巾,低着头认真地擦着眼泪。
擦完之后,又因为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实在太不体面,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北原岩靠在书桌边缘,静静地看着她。
“故事的核心骨架写完了。”
北原岩的语气很温和,透着一种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松弛感到:“如果要彻底把里面的日常细节写透,这应该是一个十二万字的长篇。”
“不过为了赶上下一期的杂志,我今天先把它浓缩成了一个短篇版本,刚好把最重要的头尾底稿梳理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泉水攥着纸巾,红着眼睛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叠原稿。
仅仅只是一个浓缩的短篇骨架,就已经让人哭得仿佛心脏被揉碎了一般。
如果真的扩展成十二万字的长篇,那该是一个多么让人沉溺且极致的温柔世界啊。
“这几天我会把短篇的细节打磨好,大概两万字左右。”
北原岩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轻笑了一声,开口解释道:“至于十二万字的长篇完整版,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再写出来吧。”
听着北原岩的话语,坂井泉水紧紧攥着揉成一团的纸巾,仰起头看着他。
此时坂井泉水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湿润的水汽,但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轻声说道:“根号……那个名字……”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还没从那股巨大的温柔余波中走出来:“一个能把所有数字都庇护在屋顶下的符号……”
她重新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纸巾里,瓮声瓮气地说: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个名字了。”
几天后,新潮社总部。
上午十点,佐藤贤一的主编室大门被人毫无征兆地推开。
北原岩穿着一身深色便服,手里随意地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佐藤主编,早。”
正在埋头死磕一份连载校对稿的佐藤贤一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这位在新潮社位高权重的主编惊得直接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连指间的红笔滚落到了地上都没去捡。
“北原老师?!您要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下楼去接您……”
北原岩没有接这句客套话,而是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像递交一张便利店的收银小票一样,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了佐藤。
信封极薄。和几个月前《白夜行》那摞厚达八百页、重如砖块的压人原稿相比,此时的单薄甚至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这是?”佐藤贤一下意识地接过信封,捏了捏那轻飘飘的分量,有些发愣地轻声问道。
“留给下期《新潮》的稿子。”
北原岩语气随意道:“最近市面上的风气有点燥,所以我想发个短篇,就当给读者换换口味了。”
交代完,北原岩抬腕看了看表,似乎稍后还有别的安排,便朝佐藤微一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使佐藤贤一还呆立在原地,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自《白夜行》那种消耗极大的巨著完稿后,他一直以为北原岩正处于漫长的精力恢复期,作为编辑,他甚至做好了对方一年半载都不会动笔的心理准备,连旁敲侧击地催稿都不敢。
谁能想到,这位大作家今天竟毫无征兆地主动把新稿送上门了。
眼看北原岩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佐藤终于如梦初醒,连忙开口叫住北原岩道:“北原老师——您等等,这篇新稿的内容是……?”
北原岩停下脚步,回过头平静地答道:“一个温暖的故事,大概两万字出头。你先看,觉得合适就排进下一期。”
说完这句话,北原岩便推开门,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佐藤贤一独自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死死盯着手中薄如蝉翼的牛皮纸信封。
北原岩的新稿。
在两百万册的《白夜行》引发全国震荡之后,他交出的第一份新稿。
这一刻佐藤主编听见了自己心脏骤然加速的狂跳声。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内线电话,将上午剩余的所有会议全部推掉。
然后泡了一杯苦涩的浓煎茶,将主编室的门反锁,百叶窗拉到最合适的角度,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幽闭感。
然后佐藤主编端正地坐下来,拆开信封,抽出这叠薄薄的原稿。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北原岩。
有了《白夜行》的前车之鉴,佐藤贤一在翻开第一页之前,做足了心理建树。
虽然北原岩说过这是一个温暖的故事,但佐藤主编知道,作家的话大多数都是骗人的。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又是一部用来剖析时代病理的暗黑新作。
甚至佐藤主编还拉开抽屉,提前将那个最大号的玻璃烟灰缸摆在手边——准备靠着不间断的尼古丁,来对抗阅读过程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他点燃一根烟,翻开了第一页。
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数学博士。
一个朴素的女管家。
佐藤主编见状,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设定看起来确实沉重,记忆缺失、孤独的老人、被命运困住的灵魂,这些元素,完美契合了他对北原岩“绝望制造机”的印象。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烟,严阵以待。
但随着纸页一张张翻过去……
预期中的阴冷没有出现。
算计没有出现、背叛没有出现、杀戮没有出现。
从头到尾,整个故事里甚至找不出一个反派。
博士不是凄惨的受害者,女管家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根号”也不是用来煽情的悲剧道具。
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纯净到让佐藤贤一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因为他太熟悉北原岩的笔法了,他知道北原岩最擅长在最平静的水面下,埋设最恐怖的炸弹。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那颗炸弹引爆。
等了五页、十页。
直到指间的香烟燃尽,一长截烟灰掉落在桌面上,那颗想象中的炸弹也始终没有落下。
纸面上,只有一个记不住任何人、却能记住所有数字的老人,正用素数、完全数和友谊数,笨拙而庄重地表达着他对这个世界残余的善意。
只有一个朴素到甚至有些木讷的女管家,每天早晨走进博士的家,微笑着接受他“初次见面”的问候。
她用最普通的饭菜和日常的陪伴,给这个被困在八十分钟循环里的老人,提供着某种他注定会遗忘、却能在每一个八十分钟里重新感知到的温度。
只有一个被唤作“根号”的小男孩,因为根号那个平宽的屋顶,能庇护所有的数字。
当读到“根号”这个名字的来由时,佐藤贤一端着煎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轻轻放下杯子。
接着,他把那包还没抽完的香烟和打火机,一起推到了书桌最远的边缘。
从这一刻起,他不需要烟了。
因为他终于醒悟过来:这个故事根本不是在制造压抑。
它是在做一件比制造黑暗要困难一万倍的事情——
它在用最冷静、最理性的数学逻辑,写出了一种最纯粹、最悲悯的温柔。
全篇没有一句声嘶力竭的“要坚强”。
没有一句廉价虚伪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有任何空洞的口号和工业兑水的鸡汤。
有的只是每天清晨那句认真的回答:“我穿24号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