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35节

  当佐藤主编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左转进入通往编辑部的走廊,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节奏,先回自己的主编室,关上门,泡一壶浓茶,然后从第一页开始,以最高强度的注意力通读全稿。

  按照自己的阅读速度,八百页的手写稿大约需要八到十个小时,也就是说今晚午夜之前他就能读完第一遍,明天一早就可以开始写编辑意见——

  “佐藤主编。”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佐藤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回过头,便看见社长秘书,一个永远穿着深蓝色套装、表情永远恰到好处的四十岁女人,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正对着自己微微欠身。

  “社长请您过去一趟。”

  佐藤主编闻言,眉头几乎是本能地皱了起来。

  “现在?”

  “现在。”秘书的语气温和而不容置疑,嘴角挂着那种经过千百次职业训练的标准微笑解释道:“社长说,听说北原老师的新书已经交稿了,他想第一时间当面了解情况。”

  佐藤主编站在走廊里,怀里紧紧抱着稿纸,脸上的表情在两秒之内经历了极其丰富的变化——

  社长怎么知道的?

  自己从北原岩家出来到现在总共才过了不到四十分钟,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编辑部的任何人通报——

  随后佐藤主编反应过来,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北原岩在新潮社的地位是什么级别?

  如今已经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镇社之宝,是去年贡献营收排行榜上永远占据第一位的绝对核心资产。

  围绕这尊大佛的一切动向,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打电话给编辑部,社长那边恐怕都有专人在实时跟踪。

  所以当佐藤主编接通“我马上过来取稿”的电话时,信息大概率就已经同步传到了社长办公室。

  之后愕然和了然都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且几乎压抑不住的抗拒。

  他不想去。

  一万个不想去。

  此刻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是北原岩的新书原稿。

  是《告白》之后、《绝叫》之后和《午夜凶铃》之后,全日本翘首以盼的下一部作品这意味着,在此时此刻的整个日本,在北原岩本人之外,自己是唯一一个有资格阅读这部作品的人。

  这种“独占性”所带来的快感,对于一个干了二十年编辑的人来说,比任何爽感都要猛烈。

  而现在,社长要把自己叫过去。

  这就相当于一个机长准备起飞的时候,硬生生被人打断了。

  这怎么能行!

  可佐藤主编一想到社长的身份,身体不由得颤了一下。

  村田大郎。新潮社第四代掌门人,七十三岁。

  与外界对“出版财阀”唯利是图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这位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出身的老派出版人,对文字有着一种近乎信徒般的信仰。

  在商业手段上,他杀伐果断,能用最冷酷的眼光把控整个新潮社的财务命脉与市场版图。

  但在文学造诣上,他的品味与嗅觉更是毒辣得让社里所有的资深编辑都自愧不如。

  他能在一页纸内嗅出一部作品灵魂的深浅,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位名家新作里第三章叙事节奏的断层,更能凭着对文字的敬畏,在浩如烟海的废稿中精准捞出改变时代的惊世之作。

  这样一位兼具商业手腕与文学信仰的掌门人,要求“第一时间亲自拜读北原老师的新作”,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但佐藤主编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抗拒。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日本企业的语境里,这不是修辞,而是无法违抗的物理定律。

  “……我知道了。”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种“被人横刀夺爱”般的肉痛,声音干涩地回了一句。

  秘书依然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佐藤抱着稿纸,跟在秘书身后,沿着走廊向社长办公室走去。

  他的步伐明显比刚才沉重了许多,怀里的稿纸也被他无意识地抱得更紧了。

  这个姿态,像极了一位被迫将刚刚寻获的圣物上交给教皇的虔诚骑士。

  虽然心里清楚这份圣物本就属于教会,但身体的本能依然在死死护着怀里的珍宝,舍不得松开哪怕一分一毫。

  社长办公室在新潮社大楼的最顶层。

  推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佐藤走进了一个让他既敬畏又充满压迫感的空间。

  这间办公室透着一股积淀了数十年的沉寂与深邃。

  巨大的落地窗虽然能俯瞰整个神保町的书香街景,但室内的光线却被刻意调暗了。

  占据了整整三面墙的顶天立地式书柜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新潮社建社以来出版过的所有珍贵文献和初版签名书。

  村田大郎社长正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

  此时的村田大郎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既有商界大亨的渊渟岳峙,又带着老派学者的孤高与严苛。

  在整个日本出版业都在为泡沫破裂、库存积压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新潮社是极少数能够逆市上扬的巨头。

  这当然离不开北原岩那足以支撑起新社三成营收的恐怖商业价值。

  但在村田大郎眼中,北原岩绝不仅仅是一棵摇钱树。

  “拿到了?”

  村田社长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边缘,直接锁定了佐藤怀里那摞厚厚的原稿。

  “是的,社长。刚刚从北原老师的公寓取回来。”

  佐藤微微鞠躬,双手依然死死护着原稿,仿佛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放在桌上吧。”

  村田社长指了指面前的红木办公桌,随即摘下老花镜,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真丝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镜片。

  佐藤主编见状,咬了咬牙,像是在割肉一般,极其缓慢地走上前,将八百页的《白夜行》原稿轻轻放在了桌面的中央。

  村田社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扉页的“白夜行”三个字上。

  “北原老师……有什么交代吗?”

  村田社长头也不抬地问道。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北原岩的解释。

  “北原老师只说了一句话。”

  佐藤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这是一部关于时代的社会派悲剧。‘白夜’指的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心。”

  村田社长闻言,点了点脑袋,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阅书无数的苍老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了一团光芒。

  “社长。”

  这时,佐藤主编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道:“这份原稿刚刚拿到手,编辑部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初审。按照惯例,我应该先整理出一份详细的内容概要和编辑建议,再向您做正式汇报……”

  “不用那么麻烦。”

  村田大郎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属于行业泰斗的绝对自信:“北原老师的文字,还需要什么初审和概要?他的名字就是质量的最高认证。”

  “原稿放在这里,你先回编辑部去忙吧,我要一个人好好拜读一下这部杰作。”

  这是一句极其标准的职场逐客令。

  佐藤主编闻言,慢慢地弯下腰,将《白夜行》原稿放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但是,他的手却迟迟没有从稿纸上收回来。

  他低着头,双脚像是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生了根。

  让他现在转身离开?

  这就好比让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快渴死的人,在把水杯送到嘴边的前一秒,被人强行夺走一样。

  他根本迈不开腿。

  村田社长端坐在大办公桌后,静静地看着像木桩一样杵在原地的佐藤主编。

  这位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泰斗,怎么会看不懂佐藤主编此刻的心理?

  他太清楚这种状态了——那种面对绝世文本时,恨不得一口吞下去的狂热。

  那种“我必须是全日本除了作者外第一个看到它的人”的执念与护食感。

  只有真正热爱文字的编辑,才会露出这种近乎无赖般的执拗。

  村田社长那张原本威严的脸庞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伸手将桌上的原稿抱了起来,然后绕过办公桌,径直走向了办公室中央那组宽大的真皮沙发。

  “行了,别在那儿杵着了。”

  村田社长在沙发左侧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语气中多了一分对晚辈的宽容与无可奈何的调侃道:“过来,坐下。我们一起看。”

  “免得把你赶回去之后,你今天晚上魂不守舍,连觉都睡不着。”

  佐藤主编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虽然不是一个人独享,但至少不用被赶出门外苦苦煎熬了!

  沙发旁的茶几上,秘书早就备好了两杯冒着热气的静冈煎茶和一碟精致的羊羹。

  显然,这位新潮社的掌门人本来是打算一个人清空日程来“朝圣”的,现在硬生生被佐藤赖出了一个旁听席。

  村田社长满意地点点头,率先在沙发左侧落座,郑重地拿起了稿纸最上面的几页。

  而佐藤主编只能在沙发右侧坐下,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锁在社长手中的纸页上。

  就这样,一场在日本出版史上堪称绝无仅有的“接力阅读”,拉开了帷幕。

  规则是村田社长定的,简单直接,他看完一页,就递给旁边的佐藤一页。

  这个规则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对佐藤主编来说简直是一种凌迟般的酷刑。

  原因无他——两人的阅读速度,存在着令人发指的鸿沟。

  佐藤是日本出版界公认的最顶级的金牌主编。

  他一目十行的速度绝非夸张,以北原岩每页四百字的竖排手写稿为例,他的眼球只需要从右到左扫过两三遍,就能将所有文字信息连同情绪张力,一丝不差地吸收入脑。

  一页纸,四十五秒到一分钟,绝不超过。

  这种速度不是天赋,而是每天数十万字的高强度审稿硬生生逼出来的职业本能,如果不练出这种速度,人早就被淹死在稿纸堆里了。

  而村田社长呢?

  村田大郎是一位彻头彻尾的老派阅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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