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位于世田谷区的市川崑宅邸里。
这位七十多岁的昭和导演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翻看着下一部戏的勘景照片。
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是映伦委员长亲自打来的。
“市川老师,大藏省那帮人的手,刚才伸到我这里来了。”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市川崑闻言摘下老花镜,眉头烦躁地皱了起来。
他太清楚这帮官僚欺软怕硬的做派了,语气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道:“这群只会算账的政客真是闲得发慌。他们拿什么威胁你的?税务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嘲弄的干笑:“还是市川老师您懂行。”
“开口就是要查映伦的免税资质和我的个人资产。”
市川崑问道:“那你怎么回的?”
“我让他们滚回霞关去算他们的死账。”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异常强硬:“大银幕是电影人的地盘,当年麦克阿瑟的审查局都没能让我们低头,现在更轮不到几只闻着味儿的政治秃鹫来指手画脚!”
说到这里,委员长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道:“《告白》的终审结果已经签批了。”
“R-15级,一刀未剪,准许上映。明天一早正式下发批文。”
听到这句话,市川崑靠有些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了下来。
这位在片场脾气火爆的昭和大师对着话筒,极其务实地回了三个字:“辛苦了。”
随着这通电话的挂断,大藏省最后一次上不得台面的暗箱操作,被电影人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进了臭水沟。
而在彻底扫清了官方的审查障碍后,角川春树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把“险遭封杀”当成秘密藏起来,反而直接把映伦给出结论的复印件,印在了所有的宣发海报上。
在一夜之间,属于《告白》的宣发机器如同一头出笼的猛兽,在角川春树疯狂砸下的几亿日元预算下,如入无人之境般席卷整个日本。
地铁站、公交牌、电视黄金档的插播广告,全都被泽口靖子冷酷的脸庞,以及一行血红的大字占据:
【映伦特批:R-15级,一刀未剪。一部连政府都试图掩盖的绝望之作。】
这种将政治博弈转化为营销噱头的狂热手段,直接把全日本观众的好奇心和逆反心理推到了最高潮。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三月初。
东京,涩谷。
全日本规模最大的院线之一——东急百货店顶层的涩谷东急大剧院,今晚灯火通明,因为这是《告白》的首映礼。
红毯从剧院正门一直铺到了街对面的人行道上。
两侧的铁栏杆外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影迷,闪光灯将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到场的阵容堪称奢华,半个日本娱乐圈的顶流演员和导演都悉数到场。
在如今的日本,任何与“北原岩”三个字沾边的公开活动,都自动跃升为名流们不容错过的社交盛宴。
但今晚,真正让全场媒体屏住呼吸的,是前排贵宾席上的两个名字。
黑泽明与大岛渚。
这两位殿堂级的电影大师,平日里极少出席商业电影的首映礼。
但今晚,他们双双落座。
八十岁的黑泽明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穿着标志性的深色高领毛衣,双手交叠在身前的拐杖上,目光沉静。
坐在他旁边的大岛渚则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双臂环抱在胸前,姿态中透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们今天落座于此,纯粹是冲着老伙计市川崑来的。
这位与他们同时代的七十多岁老友,竟然在晚年反常地抛弃了过去的温润风格,去执导一部被全社会推上风口浪尖的黑暗绝望之作。
这才是真正吸引两位殿堂级大师双双出山的理由。
晚上七点整。
剧院的灯光缓缓暗下,几百名观众的低语声瞬间收拢,银幕亮起。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是一间初中教室的群像全景。
压抑的灰蓝色调笼罩着整个画面,日光灯管散发着惨白的冷光,窗外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天空。
三十几个初中生在座位上肆意喧哗,有人在扔纸团,有人在看漫画,嘈杂得令人心烦。
随后,教室的门被推开。
泽口靖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毫无修饰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期间没有惊悚悬疑片惯用的重低音配乐,只有伴随着她走上讲台的单调脚步声,台下学生们的嘈杂才一点点平息下来。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十三四岁的面孔,开口了。
当那句“我在那两个人的牛奶里,加了艾滋病患者的血液”从她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在没有任何背景音乐烘托的音轨中,直直地砸进全场观众的耳朵里时。
涩谷大剧院那庞大的、容纳了近千人的放映厅,瞬间陷入了一种犹如被抽干了空气般的真空死寂。
大银幕上,没有惊悚片惯用的重低音轰鸣,没有镜头的剧烈晃动,甚至市川崑都没有立刻给台下犯人学生一个惊恐的特写。
他只是用了一个最反常规、最平铺直叙的固定中景镜头,冷冷地注视着讲台上的母亲。
这就是市川崑的大师级手笔,也是他与北原岩的原著灵魂共振的地方。
对于习惯了传统电影“起承转合”的日本影迷来说,这种处理方式简直是对观影习惯的暴力降维。
没有铺垫,没有预警,导演在开场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就毫无征兆地引爆了整个故事最核心的核弹,硬生生地塞进了几百名毫无防备的观众嘴里。
这就像是一场本该抽丝剥茧的法庭推理,法官却在开庭的第一秒,就微笑着直接拉下了死刑的拉杆。
强烈的视听错位感,让庞大的观众席上甚至没有出现倒吸凉气的声音。
因为在那一秒钟,绝大多数普通观众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如此超载的恶意,生理性地忘记了呼吸。
观众席中间,大岛渚原本死死抱在胸前的手臂,在那句台词落下的瞬间,无意识地松开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锁住大银幕。
而坐在他身旁的黑泽明,交叠在拐杖上的干枯手指,猛地收紧了寸许。
虽然两人没有惊呼,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但对于了解这两位大师观影习惯的业内人来说,能在一开场就逼得大岛渚改变防御姿态、逼得黑泽明握紧拐杖。
仅凭这两个微小的肢体反应,就已经胜过了世间所有的溢美之词。
随着放映机胶片的转动,这股犹如附骨之疽的寒意,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一点点扼住了全场观众的咽喉。
市川崑用他那冷酷到近乎残忍的固定镜头,将故事中每一个人的结局,像解剖标本一样钉在了大银幕上。
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发疯的下村直树(犯人B),在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昏暗卧室里,用菜刀亲手劈开了试图拉着他陪葬的母亲的头颅。
鲜血飞溅在洁白的推拉门上,他却在血泊中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试图用圣母般的同情去拯救凶手、自诩为“理解者”的班长北原美月,在戳穿了渡边修哉(犯人A)那可悲的恋母情结后,被对方冷酷地扼断了喉咙。
她像一具被废弃的破布洋娃娃一样,被塞进了实验室冰冷的冰柜里。
而整部电影的压抑感,在最后的结业典礼上,迎来了最终的引爆。
自诩为天才的渡边修哉站在天台上,带着胜利者的病态狂热,按下了那个足以炸毁整个学校礼堂的手机遥控器。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期待着火光与哀嚎,期待着远在大学研究所里的母亲能在那场屠杀的新闻里看到他的名字。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远处的礼堂安然无恙,只有初春的微风吹过天台。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穿着一身黑色丧服的森口悠子,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幽灵,踩着平静的步伐走上了天台。
她用依然是那种仿佛在念天气预报般温婉、空洞的声线,轻声告诉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炸弹被她拆除了。然后,她作为一份“礼物”,亲手把那颗炸弹,放进了他母亲研究所的办公室里。
“砰。”
森口悠子看着远方的天空,嘴唇微启,轻轻配了一个爆炸的音效。
大银幕上没有出现任何宏大的爆炸火光,只有渡边修哉那张因极度绝望和痛苦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
他引以为傲的智商、他所有的残忍与冷酷,在这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按下的遥控器炸得粉碎——他杀死了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在乎的人。
森口悠子走到跪地哀嚎的少年面前,缓缓蹲下身。她伸手抓起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凑到他的耳边。
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整部电影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实的笑容。
“这是你重获新生的第一步。”
森口悠子轻柔地吐出这句话。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眼神瞬间化为令人骨血冻结的死寂:“……开玩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地一声脆响,画面骤然切断。
没有哀伤的片尾曲,没有平缓的黑场过渡,市川崑用一种最粗暴的视听剪辑,让整个大银幕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漆黑。
电影结束。
庞大的涩谷大剧院里,陷入了一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死寂。
没有人率先鼓掌。
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来处理刚才那两个小时里被灌进大脑的东西。
大约过了十秒钟,掌声才开始响起。
起初是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密集,最终汇聚成了一片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雷鸣。
首映礼结束后的深夜,涩谷街头的居酒屋里挤满了刚从剧院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的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极其剧烈的手术台上下来,麻药还没有完全退去一般。
第二天。
全日本各大主日报纸的文化版面,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统一战线。所有的头条,都只指向同一部电影。
《朝日新闻》:“一部撕裂平成时代伪善面具的杰作。市川崑用他七十岁的双手,为这个绝望的社会雕刻了一座冰冷的纪念碑。”
《读卖新闻》:“泽口靖子亲手埋葬了‘清纯’。从今天起,那张脸不再是白月光的代名词,而是整整一代日本人的深渊。”
《日刊体育》更是疯狂,直接用对开的整版刊登了泽口靖子在讲台上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剧照,没有写任何影评,只在底部留了一行小字:“凝视深渊的第一天。”
影评人们陷入了近乎狂热的争论和盛赞,生怕自己是最后一个表态的人。
但在所有铺天盖地的长篇大论中,被业内奉为圭臬的,却是首映礼散场时的一句话。
当时,黑泽明拄着拐杖缓步走出剧院。
走道两侧挤满了举着相机的记者,但在这位电影天皇的强大气场下,竟没有一个人敢把麦克风直接怼到他脸上。
在一片敬畏的安静中,距离最近的几家媒体,清晰地听到了黑泽明对身旁的大岛渚低声说的一句话。
“北原岩的文字不错,市川这老家伙的镜头也够稳。这两人,算是彻底碰到一块去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夸赞,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吹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