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收银台前,直接把报纸“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柜台上,指着上面的黑色大字,对着周围的众人说道:“看到这篇通稿了吗?”
“就因为那帮政客骂了北原老师,我今天特意绕路过来多买三本!”
“一本自己看,一本送朋友,还有一本,我要寄到大藏省的信箱里去!”
这种近乎发泄般的群体狂热,在新宿站前的街头采访中达到了顶峰。
傍晚的寒风中,一位穿着廉价旧夹克、手里还紧紧攥着职安所号码牌的中年男人,面对NHK的摄像机镜头,眼眶通红。
他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般,吼出了全日本底层国民压抑已久的心声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觉得恐怖小说低俗是吧?嫌弃北原老师写的东西上不了台面是吧?!”
“那我问问他们,贞子再可怕,能有大藏省发出的破产催收单可怕吗?!”
“能有明天一早醒来,全家人不知道去哪里弄一口饭吃的绝望可怕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嘶哑战栗,唾沫横飞地指着镜头道:“北原老师写鬼故事怎么了?他起码在书的封面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们那是假的!”
“可你们大藏省呢?你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天天在电视上对我们撒弥天大谎!”
“你们嫌他写的东西吓人?那你们倒是把股市给我涨回去啊!”
“你们倒是把我过去十年的积蓄、把我的工作给我还回来啊!!”
这段全长不过二十秒的素人采访,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在当晚的电视新闻中被原封不动地播了出去。
它就如同一颗重磅的深水炸弹,精准地落进日本社会的火药桶里,彻底引爆了全民的怒火与共鸣。
大藏省试图用“道德”和“高雅”来绑架北原岩的阴谋,在底层老百姓这种最原始,最粗粝的生存挣扎面前,被击得粉碎,沦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笑话。
而真正将大藏省这波文人相轻的舆论攻势,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则是一篇刊登在第二天《朝日新闻》文艺版头条的特约专栏。
第120章 大江健三郎的出手与告白的试映(三合一)
文章的署名,是日本当代纯文学的泰斗、向来以批判政府和反思社会著称的文坛巨匠——大江健三郎。
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文学大师,极其罕见地用一种极其辛辣、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笔调,直接点名回应了《产经新闻》等保守派媒体的通稿。
“这两天,我看到一些诸如‘双赏天才堕落’、‘向低俗妥协’的评论。”
大江健三郎在文章的开篇,就毫不留情地甩出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但读完这些痛心疾首的文字,我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写出这些文章的评论家们,真的把那三本书读完了吗?”
“他们口口声声说这是廉价的灵异怪谈、是低级感官刺激。可是,只要稍微有点耐心的读者都会发现,北原君在第二部里,就已经亲手将前作的灵异外壳砸得粉碎,将其变成了一场基于严密生物学与病理学的病毒推演。”
“而在第三部里,他又直接掀翻了整个世界观,将故事升维成了一部探讨虚拟现实、生命演算与存在主义的硬核科幻。”
在这篇不足千字的专栏里,大江健三郎展现出了一个顶级文学大师的毒辣眼光和碾压级的文学素养。
“用民俗怪谈的外壳,去包装最前沿的科学幻想与哲学思辨。”
“这不仅不是向低俗妥协,反而是日本当代文学在叙事结构上,一次极具野心的伟大拓宽。”
“当一个作家已经开始用计算机代码和人类基因库来推演现代人的绝望时,那些自诩清高的传统文人,却还在象牙塔里无病呻吟着陈词滥调。”
在文章的最后,这位文坛泰斗将矛头直指幕后的推手,给出了致命一击:“如果把这种超越时代的创作野心称之为‘堕落’,那只能证明,那些连原著都没读完就急着写通稿批判的人,不仅傲慢无知,而且正在沦为霞关官僚们最可悲的传声筒。”
大江健三郎的这篇专栏一出,犹如在全日本的舆论场上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最先沸腾的是读者。
那些熬红了眼睛、正沉浸在《环》虚拟现实震撼中的书迷们,终于等来了最权威的背书。
当天上午,各大保守派报纸的读者热线被彻底打爆。
电话那头不再是单纯的底层控诉,而是带着智商碾压的毫不掩饰的嘲弄:“贵报的专栏作家是不是连认字都有困难?他连硬科幻和鬼故事都分不清,是怎么厚着脸皮拿稿费的?”
“请转告那位批评北原老师的评论家,下次当大藏省的狗之前,至少先把人家第二部的书皮翻开看一眼。连贞子是通过病毒DNA复制复活的都不知道,你也配谈文学?”
这种来自读者层面的、拿着原著设定的精准“查重”与群嘲,比单纯的谩骂杀伤力大了一万倍。
而此时,在日本文坛的各个角落,那些前两天还跳得最欢的传统作家和评论家们,正经历着一场生不如死的煎熬。
东京某处高档公寓里,一位前天刚在《产经新闻》上发表了讨伐文章的资深评论家,手里捏着当天的《朝日新闻》,脸色惨白如纸。
大江健三郎的那句“连原著都没读完”,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因为大江老爷子说中了,他确实只看了《午夜凶铃》第一部的前两章,就凭着刻板印象和官方授意,傲慢地敲下了那篇讨伐檄文。
在日本的文坛,被大江健三郎这种级别的泰斗公开钉在“不学无术”的耻辱柱上,等同于直接宣告了职业死刑。
以后哪家正经出版社,还会请一个“连书都不读的文盲”来写书评?
此刻,他额头上冷汗直冒,连滚带爬地扑向客厅的座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相熟编辑的电话。
“喂?是我!把我明天要发的那篇后续专栏撤下来!不管用什么理由,立刻撤掉!”
电话那头的编辑语气冷若冰霜道:“抱歉,主编早上已经决定无限期停掉您的专栏了。”
“报社现在的热线都被读者骂瘫痪了,我们总不能让国民觉得,我们雇佣的是一个连书都没看完就瞎写通稿的骗子。”
听着电话里冰冷的盲音,这位评论家颓然瘫坐在凌乱的地板上,肠子都悔青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为了迎合大藏省官僚那点高高在上的政治诉求,为了发泄胸中那点可怜的同行嫉妒心,究竟惹上了一个怎样不可撼动的怪物。
大藏省的政客大不了换个部门继续当官,而他这种冲在最前面的拿笔杆子的文人,却成了被毫不留情抛弃的政治炮灰。
他这辈子苦心经营的文学声誉,算是彻底烂在这个“不学无术”的死局里了。
然而这并不是个例。
短短一天之内,这股由大藏省精心策划的攻击,变成了一场针对旧派文人的、地动山摇的业内大清洗。
那些前几天还在银座高级沙龙里举着香槟、碰杯庆祝“北原岩即将身败名裂”的老派作家们,此刻正经历着恐惧。
因为惩罚不仅来自舆论的嘲笑,更来自真金白银的市场反噬。
全日本各大书店的店长们在群情激愤的读者投诉下,做出了极其果断的行业切割,他们将这些“倒北原派”作家的所有实体书,连夜从书店的显眼位置撤了下来,毫不留情地打包退回了出版社。
而空出来的展台,毫无悬念地全被铺上了《午夜凶铃》的续作。
在社会性死亡和版税断崖式下跌的双重绝望中,这些自诩清高的文人们,灰溜溜地夹紧了尾巴。
有人甚至连夜托关系找媒体,死皮赖脸地发布了一些毫无逻辑的“澄清声明”,拼命撇清自己和那波攻击浪潮的关系。
有的人在采访中狡辩说“自己的原话被编辑恶意篡改了”。
有的更是厚颜无耻地改口,称“其实自己当初写那篇文章,是想用严厉的批评来鞭策年轻的天才”。
这种拙劣的变脸戏码,不仅没能洗白,反而让全日本国民看足了这帮传统文人趋炎附势、首鼠两端的滑稽丑态。
而文人们大可以拉下老脸、玩玩文字游戏来甩锅自保,但那些白纸黑字把这些蠢话印在版面上的保守派媒体,却连装傻充愣的退路都没有了。
因为真金白银的市场反噬,远比文坛的群嘲来得更加冰冷且致命。
当天下午,《产经新闻》报纸总部以及《国民公论》总部的顶层会议室里,同一幕的事情正在演绎着。
此时会议室的气氛冷得像个冰窖。
企划部总监满头大汗地推开门,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声音都在打颤:“社长,丰田和索尼的公关部刚才打来了电话。”
“他们要求……立刻中止本季度的合作。”
坐在主位上的社长脸色一沉:“原因呢?”
“对方的态度出奇的强硬且一致。”
企划总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复述道:“他们说,立刻把他们的整版广告,从我们的文化版面旁边撤走!”
“他们绝不允许自己的品牌形象,和一篇连书都没看过的蠢货文章印在一起,更不想因为这篇莫名其妙的通稿,去得罪全日本数千万正在气头上的消费者!”
这句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会议室里每一个高管的脸上。
然而,噩耗才刚刚开始。
还没等高管们消化完赞助商撤资的恐慌,发行部部长也面如死灰地站了起来,小声说道:“读者退订潮爆发了。”
他指着楼下客服中心的方向道:“从大江健三郎的那篇专栏见报到现在,短短四个小时,我们接到了超过一万两千通退订电话。”
“传真机因为过热已经卡纸了三次,全都是要求终止全年订阅的申请表。”
砰!
社长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咖啡杯嗡嗡作响。
他指着坐在长桌末端的文化版总编,劈头盖脸地咆哮起来:“这就是你说的‘配合大藏省敲打一下年轻作家’?!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文化版总编擦着额头的冷汗,惨白着脸试图辩解道:“社长,这是霞关那边亲自打招呼的暗示……我们如果一点动作都没有,以后政府的内幕消息和官方补贴……”
“大藏省的暗示能当饭吃吗?!”
社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唾沫星子横飞道:“政客惹了众怒,大不了换个部门继续做官!”
“大藏省的官僚会替我们补上丰田和索尼撤走的几亿广告费吗?!他们会替那一万两千户退订的读者,给我们报社发工资吗?!”
总编被骂得缩起了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资本的铁拳,在这一刻无情地击碎了政治献媚的虚伪。
社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恐慌,对着全会议室的高层下达了毫无尊严的死命令:“从明天的早报开始,关于北原岩和《午夜凶铃》的负面评论,一个字也不准再出现!”
“所有预定的后续批判版面全部撤掉,换成天气预报或者宠物饲养常识!”
他咬着牙,下达了最后的定调:“还有,绝对不许去回应大江健三郎的那篇文章,装死到底!”
在读者退订潮和广告商撤资的双重绞杀下,这些平时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媒体高层,此刻就像被死死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
他们心照不宣地咽下了所有的苦果,在当晚和次日的版面上装聋作哑,连一句挽回颜面的狠话都不敢放。
任由大藏省的这场阴谋,沦为全日本茶余饭后的笑柄。
与此同时,霞关的办公室里。
大藏省的高官们看着每日依旧高歌猛进的《午夜凶铃》销量报表,以及大江健三郎的那篇专栏,脸色猛地灰败下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个棘手的事实。
在1990年初的日本,北原岩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文人,更不是一个可以靠官方喉舌随意泼脏水的软柿子。
他在文本创新上的绝对实力不仅征服了纯文学泰斗,他所代表的底层民意也已经化作了最坚固的铠甲。
政客们那些居高临下的道德绑架和老掉牙的媒体操纵,在绝对的才华和沸腾的民意面前,一败涂地。
当霞关的官僚们还在灰头土脸地舔舐伤口、消化着这场惨败时,真正嗅觉敏锐的影视圈巨头们,早已将目光越过了这场无聊的政治闹剧。
在顶级资本的眼里,一个能扛住国家机器绞杀、反向裹挟全日本国民情绪的作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印钞机了,而是整条待开采的超级金脉。
这场属于文字的狂欢,注定要越过纸张的边界,向着破坏力更恐怖、受众更广的视觉领域疯狂蔓延。
时间推移到二月末。
东京,角川书店总部大楼顶层。
这栋大楼的最高层,有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试映室。
隔音墙、专业级的投影设备、以及只有十六个座位的小型观众席,这里是角川映画所有院线电影在正式上映前,进行最终内部审片的地方。
今晚,这间平时空着的房间里坐满了人。
角川春树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烧了大半截的雪茄,但从二十分钟前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往嘴边凑过。
在角川春树身边坐着角川映画的制片总监、发行部部长、以及两位负责院线排片的核心高层。
他们的面前,那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银幕上,《告白》电影版的最终剪辑版刚刚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