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05节

  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了原稿纸上,在白色的纸面上晕开了一小圈水渍。

  中森明菜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去擦那滴眼泪洇开的痕迹,动作急切得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不起……北原老师……把您的原稿弄湿了……”

  她的声音极度沙哑,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

  北原岩看着她的反应,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原稿不碍事,反正等下还要再誊抄一遍。”

  中森明菜接过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但新的泪水立刻又成串地涌了上来。

  此时她索性不再擦了,只是低着头,死死捏着原稿纸,肩膀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中森明菜才勉强平复了呼吸,重新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眼睛红得令人心碎,睫毛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水光。

  “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原稿纸,指尖无意识地沿着纸张的边缘缓缓摩挲。

  “这个老站长……他让我想起了一些……完全相反的事情。”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北原岩的肩膀,落在了极其遥远的虚空里,嘴角扯出一个无比苦涩的自嘲弧度。

  “我从小家里兄弟姐妹很多,日子过得很苦。”

  “后来我进了演艺圈,拼命唱歌,拼命赚钱,本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就能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能换来家人之间真正的温暖。”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哀与疲惫。

  “可是我错了。”

  “在这个圈子里,甚至在那个所谓的‘家’里……血缘有时候就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拿得越多,他们就越觉得理所当然。”

  “你越是退让,他们吸起血来就越是肆无忌惮。”

  中森明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满字迹的原稿纸上,眼泪再次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所以,读这篇小说的时候,看到佐藤站长哪怕失去了一切、哪怕孤独终老,心里也只装着对女儿纯粹、不求回报的爱……”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死死咬住下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哭出声来:“我居然……有些嫉妒这个在风雪中夭折的女孩。”

  “谢谢您写了这个故事,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隔着朦胧的泪眼望向对面的北原岩,声音微微发颤道:“它让我看到了……一个父亲,或者说真正的亲情,本该是什么样子的。”

  北原岩端着那杯温热的水,安静地听她剖开自己的伤疤。

  北原岩没有去评判什么,也没有什么安慰话语。、

  他只是坐在这里,目光平和且包容地看着这位被原生家庭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代天后,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有些极致的痛楚,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去回应。

  仅仅是被静静地听到,被这篇温柔到骨子里的文字接住,就已经足够了。

  三天后的上午。

  千代田区,角川书店总部,特刊编辑部。

  一份由专人直送的密封档案袋,被极其恭敬地放在了大谷神英的办公桌上。

  寄件人栏里,写着“北原岩”三个字。

  大谷神英见状,顿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裁开封口,抽出了那叠厚重的原稿纸。

  第一页的正中央,赫然写着三个字的标题——《铁道员》。

  大谷神英双手捧着原稿纸,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

  门外是人声鼎沸、焦头烂额的编辑部,但在大谷神英的办公室里,一切喧嚣仿佛都被彻底抽离了。

  空气中只剩下原稿纸被翻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沙沙声停了。

  就在这时,特刊的最高负责人角川春树推门走了进来说道:“大谷,北原老师的稿子……”

  可刚刚推开门,角川春树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大谷神英正低着头,双手死死捏着最后一页原稿纸,一动不动。

  只见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中年总编,整个人的背影透着一种被彻底抽干了力气的颓然。

  听到推门声,大谷神英慢慢抬起头。

  此时他的眼睛很红。

  这不是情绪崩溃的大哭,而是一个成年人极力压抑、却依然无法阻挡悲伤从眼眶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微红。

  看到角川春树走进来,他迅速摘下眼镜,用大拇指指腹用力按了一下眼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角川春树见状,连忙开口询问道:“北原老师的稿子质量怎么样?行吗?”

  “社长……”

  大谷神英的声音异常沙哑,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对着角川春树挤出了完整的句子。

  “我做了二十年编辑……收过几千份稿件……”

  他低下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手里这叠原稿纸。

  “特刊里其他人写的那些稿子……他们是蹲在泥沼里,拼命向读者描述泥沼有多臭。”

  “但北原老师这篇……”

  大谷神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叹服道:“他连一句抱怨时代的话都没有写,却在冰天雪地里,给了这个溃败的时代极其温柔的一刀。”

  “这篇稿子如果压在卷首……后面那些写高利贷和跳楼的稿件……”

  大谷神英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没有把话说完。

  但角川春树瞬间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意思。

  那些贩卖焦虑的稿件,放在这篇《铁道员》的后面,根本起不到什么相得益彰的作用,而是一场极其残忍的公开处刑!

  接着大谷神英的手指眷恋地摩挲着最后那一页的边缘,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出声说道:“社长,小说里佐藤乙松站在风雪中等女儿那一幕……”

  大谷的声音放得很轻,显然是在回想着自己的经历。

  “我父亲在一家钢铁厂干了三十五年。上个月,工厂宣布裁员。”

  “他接到通知的那天晚上,在饭桌上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冷掉的味增汤喝完。”

  大谷神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再次浮现出水光,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直到今天,读完北原老师的这篇小说,我才终于明白……我父亲那天晚上的沉默,到底有多痛。”

  说罢,大谷神英极其郑重地将手里的原稿纸整理齐。

  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易碎的无价之宝,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了办公桌上,推向了角川春树。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角川春树看着眼眶通红,极力克制着情绪的总编,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叠重若千钧的原稿纸,只觉得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把一个从业二十年、早就对文字产生免疫力的资深总编,用一万两千字无声无息地击穿防线……

  角川春树无比确信,这本特刊,不仅能彻底冲破整个日本的阴霾。

  更会在这个凛冬,创造一个足以载入日本文学史的恐怖奇迹!

  接着角川春树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进门时就一直夹在臂弯里的另一个密封牛皮纸袋拿了出来,然后放在办公桌上,正好与《铁道员》的原稿并排挨在一起。

  角川春树看着大谷神英,眼神里跳动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狂热道:“既然这样,大谷,你也来看看村上老师的这篇稿子吧。”

  “就在刚才,村上老师的稿件也送到了。”

  听到这句话,大谷神英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原本还深陷在《铁道员》巨大悲凉中的思绪,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扯了回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办公桌上的牛皮纸袋。

  “村上老师的……也到了?”

  大谷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大哭后未褪的浓重鼻音,但眼底的目光变了。

  作为一名从业二十年的骨灰级编辑,他的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了摆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怎样一副足以载入史册的恐怖画面。

  目前日本文坛最具分量的两位顶级作家,竟然在同一天,把他们用来回应这个时代痛楚的重磅文字,聚集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大谷神英深吸了一大口气,极力平复着胸腔里因为巨大震撼而翻涌的心跳。

  接着他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在万分敬畏与小心之中,将牛皮纸袋挪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绕开封口的白线,仿佛在开启一件稀世珍宝般,将村上春树的原稿抽了出来。

第110章 北原岩的铁道员与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五千字)

  此时烟灰缸里积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黑咖啡苦涩的焦香。

  长桌的一端,角川春树深深地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两根手指夹着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目光沉沉地落在宽大的桌面上。

  大谷神英坐在角川春树的对面,手指微微颤抖着,翻过了面前《托尼瀑谷》原稿的最后一页。

  看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颓然地瘫靠在椅背上。

  随后,大谷深吸了一口气,极其郑重地将这份刚刚读完的村上春树特稿向前推去,将其与今天上午北原岩派人送达的《铁道员》,并排摆在了长桌的正中央。

  代表着此时日本文坛绝对巅峰的两份原稿,就这样在桌面上静静地躺着。

  会议室里死一般地安静了很久。

  除了换气扇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就只有两个中年男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嗤的一声轻响,角川春树将即将烧到手指的烟蒂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伴随着升腾的青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不愧是村上老师,这部作品简直太优秀了!。”

  角川春树率先打破沉默道。

  在这篇名为《托尼瀑谷》的稿件里,村上春树用他那标志性的清冷笔触,刻画了一个生来就与绝对孤独为伴的男人。

  他的人生里几乎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连接”,直到他遇到了妻子。

  那是一个对昂贵名牌服饰有着近乎病态执念的女人。

  她买下足以塞满一整个巨大衣帽间的华丽衣物,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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