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似乎很满意林楠的回答：“先前周老师还说你很识货，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啊！这么老的东西，比你岁数都大，你居然认识？”
林楠惊喜地眼神看向李澈：“可是这种物件不是早就消失了吗？您是哪里淘到的？”
“这玩意很罕见吗？咱们学校不就有一台？你有时间去找周老师看看？”李澈似笑非笑。
林楠顿时摇了摇头：“算了吧！没人敢去的！周老师还是太权威了。”
“呦！当初借胶片机的劲头呢？”
“那不一样啊李老师！这俩的价格都不一样，这可是无价之宝了现在。”
李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倒也是！”
“行了，这东西不是我的，只是我帮人暂存保管的，你可别乱碰。”李澈给窗台上的花浇了浇水，再次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林楠原本惊喜的眼神暗淡了：“老师啊！我以为你要给我展示一下的，闹了半天只是浇个水啊？”
“你很失望？”
“那倒也没有！”
“对了李老师！给您看看这个，指点一二！”林楠话锋急转，直接从自己带来的行李箱中拿出了一大排的硬盘，直接放在了李澈的脚下。
李澈见到箱子，低下头来观察，上面用着白色的记号笔写着四个字《芳录画心》。
“这是素材吗？”
“不是！李老师，这个是我已经粗剪好的《芳录画心》”
林楠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就是还没有做精剪和调色，您给掌掌眼，提提意见！”
李澈二话不说，直接给林楠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随即，李澈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也从刚才的慈善变得严肃，甚至于带着些许审视，这是他对于学生作品的一贯态度。
一来是为了自己的责任心，二来也是尊重学生的表现。
毕竟如果你嘻嘻哈哈的看，在学生看来就会认为你是在敷衍。
作为业内已经算是老派的导演，李澈对于自己的学生，那可谓是爱才如子，也正因如此，他的标准同样是严苛到近乎刻薄的。
只是林楠平时的成绩实在是太好了，这份刻薄表现不出来而已，所以这也是李澈更加喜爱林楠的缘故。
李澈取出自己的转接线插上。
而后不再去看硬盘，反而是看向林楠。
“我记得你前段时间才刚回来，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够剪出来，不愧是剪辑出身的导演！”李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来。
“所以说只是粗剪，把结构和节奏先搭建出来了！”林楠没有丝毫犹豫回答。
李澈将转接口插到自己的电脑上，沉默片刻，电脑也同样沉默了片刻。
林楠和李澈之间顿时出现了一层摸不着的尴尬氛围。
“哎呦！你这个文件还挺大，我这破电脑看不了，走吧！我们去放映室，我这有钥匙！”
“哈？这您都有？”
“……”
学校内部分布着许多的小型放映室，其实说白了导演系这边更多，更像是那种专业的拉片室。
平时学生最爱上这节课了，因为哪怕是坐在后面打扑克，老师都看不到。
很快李澈就带着林楠来到了这里，房间并不算大，隔音却良好，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台专业的广播级别监视器。
大学院不愧是大学院，什么都有。
林楠不得不感慨。
试想上一世读的那所学院，哪怕是像样的宿舍都没有，用电都是管控的，跳闸了甚至都要挨处分，想想都难绷。
李澈果断坐在正对监视器的皮椅上，林楠则是坐在他的身后一排椅子中间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神情既专注又期待。
林楠其实很期待李澈老师接下来看完《芳录画心》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
第242章 观看《芳录画心》
将一切准备就绪后，李澈调好间距。
“开始了！”李澈说。
林楠默默点了点头，李澈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投影仪的风扇顿时开始嗡嗡响起，监视器画面一帧一帧重叠，而后浮现出了《芳录画心》那个林楠精美设计的片头。
电影刚开始，李澈还算比较轻松，因此他的姿势也是闲适地靠在椅背，双手随意搭在扶手。
“嗯！看得出来，确实是你剪辑的结果，你的习惯我都能摸清了。”
见到电影开场那一组熟悉的快速交叉剪辑，李澈立刻回过头来笑着看向林楠。
画面在两个不同的时空开始交替闪现，节奏凌厉，信息量巨大。
林楠几乎是以最简短的方式，就交代了全局的中心，并且设计了钩子和期待感，这一点反而是商业电影最难，也是决定电影是否成功的关键。
见到紧凑的剧情展现，以及优质的期待感浮出水面，李澈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一些。
这个年头，说实话，能把李澈吸引到的电影还真不多，哪怕是钱老的《破刀传》在中规中矩的情节设定情况下，都没能吸引到李澈。
看得出来，林楠拍摄的电影当中，是没有一句废话的，每一段剧情都有着它所蕴含的意义。
五分钟之后，一个长达三分钟的手持跟拍长镜头出现，镜头紧紧跟着一位小女孩，穿过拥挤的市集，同时脸上带着迷茫和不安看向前方。
镜头拉远，给观众看到了小女孩所视的方向，是一座看不到顶的雪山。
“嗯！这一段意境拉满了，期待值有了，甚至有些代入感了，你当时是怎么设计的这一部分？”李澈看到这里，坐直了身子，些许激动的模样牢牢盯着投屏。
林楠为了不破坏意境，故意压低声音在老师的耳边轻声解释，语气如同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般：“李老师，其实我当时的想法也很简单的，就是想要把中心主旨放在前面，想看的观众可以继续看，不感兴趣的早点散，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黑子。”
“然后我这里其实用的是35毫的定焦头，手持跟拍的，我想要营造一种窥视的感觉还有一丝丝的不确定性，让观众和眼前的小女孩一样迷茫。这样一来期待感也就拉满了。”
李澈的手顶住下巴，手肘压在翘腿的膝盖上，手指捂住自己的嘴唇，听着林楠说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回应什么，目光依旧是死死锁住屏幕。
因为林楠的拍摄和剪辑当中，流露出了许多的镜头语言和细节，一分一秒都不舍得移开自己的眼睛。
可以说林楠的这个开头已经胜利了，配得上毫无尿点这四个字的形容。
很快，电影过半，一段关键的闪回戏，画面在两位主角的同年记忆和成年后现实之间不断地切换。
李澈看到这里微微皱眉。
这个时候的林楠，已经站在了老师的身边，注意到他的表情，心中害怕老师会觉得这一段剧情有些拖沓，故而开口解释：“李澈老师，这组交叉剪辑，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林楠说话间，蹲了下来，好让李澈老师听得更清楚一点。
“其实整部电影当中，缺了一些动机的力量，虽然前边也提到了动机的原因，但是还是差点意思，所以这一部分主要就是在补齐人物逻辑。”林楠顿了顿，望着李澈连连点头却还是紧锁的眉毛，继续解释：“这里运用交叉剪辑，主要还是为了在两个时空建立情感互文，加强角色的宿命感，用过去的因，来解释现在的果，好让人物逻辑更加饱满。”
林楠解释的基本上很清楚了，李澈的眉毛没有任何的舒展，并且他交叉的双手，也开始不自觉地握紧了。
“行，先看一遍，我们一会儿再聊聊这部剧的问题。”似乎是感受到了林楠在身边的犹豫，李澈开口了。
“好的李老师！”
林楠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李澈的身体这时已经完全前倾了，手肘就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几乎都要钻进屏幕里去了。
这种姿势一直持续到最后，当最后的一个镜头定格，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李澈这才猛然闭上了眼睛按下暂停键。
深呼吸一口气，回味一番，同时舒缓舒缓眼睛。
放映室内随着音响的停止，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还未关机的投影机的风扇，持续嗡嗡响着，就像是时间的低语。
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李澈几乎没有任何的举动，不知心中在想着什么，就像是一尊雕塑一样，而林楠便是坐在他的身后安静等待。
老实说，来之前林楠还是很自信的，哪怕是粗剪也已经超越了大部分的电影，可是看到现在的这种情况，反而又有些不自信了，他害怕这几个月的努力彻底白费。
不过即便心中再怎么着急，林楠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因为他了解自己的这位便宜老师李澈，一旦进入到沉默的模式，基本上就相当于是一位专业的行家，正在细细品味，或许尝到不对劲的时候，就会开口说话了吧？
终于，在林楠开始胡思乱想的时间里，李澈缓缓地伸直身体并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林楠……！”
李澈开口了，林楠这才主动来到了他身边，用着一双真诚的眼神看向他，这种眼神看的李澈想笑，但最终还是绷住了，蛮有偶像包袱的。
这次，老师没有说出那些标志性的话，比如“不错”，“真好！”，“我就相信你可以！”
而是目光始终盯着林楠，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专业性问题，要知道李澈对林楠可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我发现，中间部分的那场雪景戏的灯光，你用的是HMI灯还是钨丝灯？质感有点特别啊？很少会有人这么用灯吧？在这种环境场景下，加上光线也不是很好？”
听到这个问题，林楠点了点头，果然老师还得是老师，这个问题直接问到了关键，这对于林楠来说可远比什么夸赞有力量多了。
这就足够证明李澈的拉片能力有多强，只是看了一遍就能够看到最细微的技术层面，这种基本功对于导演这个行业来说，未免太过稳健了。
李澈看着林楠的表情，望着他的嘴角勾起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怎么？我猜错了？”
“其实都不是！”林楠低下头，忍住自己激动的笑意再次看向李澈：“其实我用的是LED平板灯，只是在前面多加了一层柔光纸和四分之一的色纸。”
“再用烟机打上很薄的底烟模仿白毛风，让光线产生出一定的丁达尔效应，质感也就这么出来了。”
第243章 老师的笔记本
林楠的自信表情，以及猜错后李澈的内心感受。
“对啊！你好像在拍摄运动会音乐短片的时候，就用过类似的方法吧？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李澈握拳捶手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其实这些也都是我日常观察得来的，所以就用在电影当中了。”林楠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开始自吹自擂了起来。
李澈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也是，没有什么是日积月累不能够完成的。”李澈缓缓地点了点头，只是动作很慢，就像是开了慢倍速一样。
“行了！你把你的硬盘收好了别丢了，跟我回办公室。”李澈说，而后踏步率先离开了这里。
林楠简单收拾了一下，再次回到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
第一眼就见到李澈正在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只是没有喝下去，任由热气飘荡。
“想喝的话随便拿，我这里别的不多就茶叶多！”李澈说完看向窗外，而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楠说着什么：“我觉得你现在的水平，已经完全不用做什么学校作业了，甚至不需要继续上学。”
“你已经比大多数导演都强了，善于运用灯光，善于镜头语言，更善于剪辑。”
“而你的《芳录画心》”李澈转过头来看向林楠，目光尤为复杂多变，叹息一声：“这才叫作品。”
“我们万国影坛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你这样的人了。”
李澈开始掰手指数数：“就比如叙事节奏、镜头语言、现场调度、讲戏拍戏、灯光运作、剪辑思路，如果不是见到你本人，我真不敢相信这样老辣的水平会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李澈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我觉得我把你推荐给钱老不是坏事，你的未来一定是需要的，毕竟你在我这里肯定是学不到什么东西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丢到市场上去摔打。”
“市场承认你，你就是这个。”李澈果断伸出了大拇指。
不得不说，李澈老师的这句话，已经算得上是万国影剧学院导演系学生当中，能够得到的最高评价。
林楠微微一笑没有过多的言语，仅是平静站着，随后微微欠身：“老师这么抬举我，那我以后可要再接再厉了呗！”
“了呗？”
“什么了呗？看上去就像是我怎么了你一样！”李澈哭笑不得：“我说林楠，你是你真不知道你这部剪得有多好，还是在我这跟我假装谦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