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周围听戏的，都已经能够感受到这位剧本当中，这位大宗师，是有血有肉的鲜活人物。
这很难得。
哪怕仅仅只是看过剧本，就能够有这样的理解，足以看出林楠的导演之能，是不低的。
“副导，可以啊？你比我之前遇到过的讲戏大侠好多了，我听着太舒服了。”姜一二的双眼里满满的都是光。
林楠甚至在对方的眼神当中看出了渴望。
不过姜一二这话说的林楠有些不解，讲戏大侠，怎么自己还比他们要好多了。
水城的讲戏大侠，应该更厉害才对，林楠哪怕是穿越人，也未见得会比那群人要厉害。
眼神下意识的看向方启文，对方顿时就明白了林楠的疑惑所在，直接开口解释道：“放心，贬义的，姜一二不喜欢听别人指挥，所以就叫导演们讲戏大侠，但是你好像不太一样。”
方启文的声音很是平静，似乎是有意压制内心的情绪。
林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讲戏其实也分很多种情况，最典型的就是教导型，对于年轻的演员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崇拜和尊重的模式。
而对于演技派来说，确实是会听着不太舒服，反观林楠的引导式讲戏方式，看来还是更适合姜一二的。
李澈此刻已经来到监视器的身后，双手抱于胸前，脸上露出藏不住的满意笑容。
“那该准备的都妥善了，咱们就开始了？”林楠问向姜一二，可对方却沉默了。
“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发现姜一二没有动作，林楠又跟上问了一句。
方启文直接上前拍了拍林楠的肩膀，大方道：“直接准备开始吧，他一会儿就好了，他就是这样，遇到喜欢的人就成了呆子。”
姜一二不为所动，足足盯着林楠又看了十多秒。
只是这十多秒对于林楠来说，总觉得比十分钟还要漫长，甚至有点不自在。
“额，他……”林楠犹豫地看向方启文。
“放心，他有个女儿，也有位深爱的妻子，是正常的！”
“他只是单纯的喜欢你的内在。”
听到这话，林楠顿时瞪大了眼睛：“呸，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他这样真的能拍成吗？怎么感觉有点颓了？有点恍惚。”
李澈听到这话微微皱眉：“林楠你听听你这话，礼貌吗？”
终于，姜一二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微小弧度。
既不是嘲讽，也不是敷衍，并且也不会因为林楠的话而生气，甚至还有些开心，这就是一种面对强者的欣赏。
姜一二赶忙点点头，语气也显得极为真诚，一种平等的交流感受，丝毫没有把林楠当成一位乳臭未干的学生：“太有意思了，一时间有些津津有味，咀嚼了许久，让你久等了。”
听到姜一二说这话，方启文在他的身后翻了个白眼，嘚，这是又入戏了。
“你对角色的理解跟我差不多，之前研究过？”
林楠摇了摇头：“当时看剧本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姜一二搓着手开始来回走：“原来是这样，就连我看剧本都反复琢磨了三天，你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那你比我厉害，你得好好教教我，我得叫你老师啊！拜见林老师！”
“啊？”姜一二的画风转变的太快，林楠甚至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对方有了下跪的姿势。
连忙上前扶住，不过没怎么用力，姜一二就早已站了起来，看来又是在开玩笑。
“你们编剧写的人物小传，已经很详细了，没想到你比他还细致，那我们开始呗？还等什么呢？我都迫不及待了。”姜一二激动的做蹲起，给周围的人都整懵了。
方启文更是翻了很多次的白眼：“就你在磨蹭，大家都在等你。”
“啊？是我吗？”
此话一出，姜一二顿时就严肃了起来，这收放自如的表情，还是收放自如的气场，一瞬间就让许多人紧张了起来。
只见他立刻伸出手，拍了拍林楠的肩膀，随后模拟出播音腔，严肃道：“是时候开始我们的战斗了，就按你说的来吧！”
言罢，姜一二深深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到仿佛无所不能一样。
“好！”
林楠一步三回头，姜一二握着拳头，每当回头的同时，就会握拳下肘，加油打气。
片场的氛围，也在姜一二的调动下，出现了惊人的由紧张到豁然开朗。
先前的凝固氛围，瞬间就可以被姜一二的另一种状态打破。
林楠朝着监视器的方向走去，途中打了个响指，全场的成员顿时明白了过来。
摄影组、灯光组、道具组、场记、编剧，所有的部门都开始按照先前林楠安排好的开始准备，该布置的内容也在刚才林楠和姜一二交流的时候布置妥善，就差开始了。
所有人都有条不紊，等待着林楠下一步的指令。
滑轨铺设完备，摄影机被架设到了他的位置，灯光师们也爬上高架，开始调整遮光板和灯光的角度，随后开灯，一束束灯光被精准切割，重塑。
很快，整个文昕堂的光影环境建立完成，实际展现出来之后，林楠捏着下巴点了点头，确实是现实会比想象当中要逊色一些，不过经过摄影机的调试，加上后期的制作，应该就差不多了。
好在现场来看，那种充满明暗对比，如同画作般富有戏剧性的样子，还是能够体现出来的，这样也可以帮助姜一二更快的找到感觉。
这时，林楠也刚好回到了监视器的后方。
李澈主动向旁边让开了一个身位，将核心的导演位置让给林楠，这也是这个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谁导就由谁来，导完之前不要插话，观戏不语。
林楠心中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出于礼貌，还是向李老师微微一笑一点头，同时浅浅鞠躬。
李澈一摊手：“看你的了，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
“好的李老师。”
林楠坐好，目光锁定监视器，眼前已经多出了两台不同的视角，分别是A机和B机的特写画面。
拿起大喇叭，开始最后的确认：“各部门报备！老规矩，速度点。”
“摄影组一切，嘚！”
“灯光组一切，嘚！”
“录音，嘚！”
……
……
这也是林楠的习惯，所有组的“嘚”几乎就是同时说的，不分先后，而林楠会根据他超强的耳力，以听到“嘚”的数量，判断是否一切准备妥善。
先前林楠介绍这种方法的时候，还有人不信，直到真的查出有人没准备好后，大家也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到底是什么耳朵，可以如此精准。
听着一声声掺杂在一起的回复，林楠数了数数量刚刚好。
立刻便是将目光转向场中央：“姜神，现在可以就位了。”
“好！”
不需要林楠说什么，姜一二根据他的眼神就可以知道这一段先拍什么内容。
这就是高手间的默契。
就好比开团秒跟一样。
姜一二站在木人桩身边，手中拿着的是丁已棠设计好的火花大刀。
此刻整个人的气息已经沉下来了，仅仅是一个站姿，就将一代大宗师的孤高与落寞演绎到了淋漓尽致。
气势转换之迅速，不光是李澈，就连林楠都有些惊讶，心中不禁暗赞一句：“不愧是巨星，不愧是老戏骨，不愧是水城。”
“准备就绪，各就位！”
场记这时拿出了板子，在上面写好几个字。
“《破刀传》，第77场，1镜1次，补录挡。”
场记开始拍板，同时给了林楠一个确定的信号。
“开始！”
“Action！”
专业的开拍指令下达，全组开始紧张了起来，此刻已经处于绝对的寂静。
甚至不敢过多的呼吸。
不过这都属于正常现象，热场热开了之后，一镜到底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毕竟最近几日，默契都被林楠给训练出来了。
林楠开始挥舞彩旗，滑轨上的A机开始无声平推，不愧是陆昭的组员，这位摄影师的手极其之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节奏断点，就那样平稳向前，缓缓向前。
画面当中，姜一二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高山。
而再看监视器，他的眼神是空洞的，仿佛真的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脸上的肌肉细微抽动，每一根毛，似乎都是一部故事。
这种对于面部神经和多样化的表情控制，简直是世间难有，远看面部表情似乎并没有变化，但是却能够让观众明显感受到角色情绪上的转变，这才是最难得得演技。
林楠紧紧盯着监视器得屏幕，他的呼吸几乎已经与镜头得举动融为一体，大脑也在同一时刻开始疯狂脑补各种画面，包括画面当中每一帧得信息，光线、构图，情绪、镜头，疯狂去以观众的角度代入，判断这一部分是否存在不足。
就是现在！
突然之间，林楠瞅准了时机，赶忙举出代表性的小旗。
姜一二余光刚好足够瞥见。
这就是刚才林楠所说的提示。
几乎是在一瞬间，姜一二的眼神骤然惊变！
气势在这一刻炸开，将紧张感提升到了极致。
如果说之前的眼神，仿佛一个枯井，那么此刻这座枯井，喷出了耀眼的火光！
杀伐果断、决绝、痛苦、解脱，无数复杂情绪，都能够从姜一二的眼神当中解读。
最后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产生强烈的共鸣后，最后凝聚成一道刺破苍穹的剑光！
身体随着眼神的表演，立刻出动。
紧接着就是一个迅猛无比的突刺，大刀带着破风的气势，直直朝着木桩劈去，火花也在此刻出现。
姜一二对于火花的控制似乎极好，也可能是对于持刀的力度把控的极佳。
虽说火花不多，但是当火花消散后，可以看到刀尖在距离木桩只有一寸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A机的滑轨同样在这一刹那停下，画面定格在了一个极具张力的画面构图之下。
林楠果断举起彩旗挥舞。
B机的特写镜头及时给到。
姜一二脸上的凌厉神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双燃烧的双眼，最终又变回了先前的空洞和死寂。
一滴汗水，恰到好处地从他的鬓角滑落，最终直直流过半边脸，到达下巴尖尖，滴了下去。
直到此刻，演绎才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