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铁头没有回它那铺满干草的舒适内舍。它晃晃悠悠地走到那根铸铁栅栏旁，先是像往常一样，用后背蹭了蹭栏杆痒痒，然后，它转过身，张开嘴，试探性地用牙齿碰了碰那冰冷的铁杆。
“嘎吱……”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铁头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馆内一片寂静。它似乎满意了，调整了一下角度，张开嘴，将侧边牙齿卡在了一处油漆剥落、锈迹较深的地方。
“咯嘣！”
这一次，声音清晰多了。一小块带着锈迹和油漆碎片的金属，被它硬生生啃了下来。
铁头在嘴里嚼了嚼，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像是在品味某种另类的零食。
随即，它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流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似于味道还行的意味。
它不再犹豫，两只前爪抱住那根铁栅栏，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有节奏地啃咬起来。
“咔嚓、咯嘣、嘎吱……”
坚硬金属被碾磨、切割的声音，在寂静的展馆里幽幽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质感。暗红色的锈末和零星的黑绿色油漆碎片，从它嘴角簌簌落下。
它啃得十分专注，甚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感，黑色的耳朵随着用力的节奏微微颤动。月光透过顶棚，照亮它毛茸茸的背影和那根已然缺了一小块的栅栏。
夜色最深时，铁头在内舍的干草堆上蜷成一团，似乎睡得正沉，只有腹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偶尔，它的身体内部会传来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闷雷般的咕噜声，间或夹杂着某种细微的、仿佛金属在高温下轻微变形的滋滋轻响。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熊猫铁头的专属饲养员小林提着装满新鲜竹笋和水果的桶，打着哈欠推开熊猫馆工作间的门。
晨间的空气微凉，带着植物和动物粪便混合的、动物园特有的气味。他像往常一样，先通过监视器屏幕看了看内舍的情况，铁头摊开四肢，仰面躺在干草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天昏地暗。
“这家伙，倒是会享福。”熊猫铁头的专属饲养员小林嘟囔一句，拿起扫帚和簸箕，推开连接室外展区的门，准备进行开馆前的例行清扫。
晨光熹微，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青色的滤镜。小林眯着眼，习惯性地先扫视场地。
竹叶，零星粪便，游客可能掉落的杂物，他挥动扫帚，开始清理。扫到靠近那根铸铁栅栏的地面时，扫帚头忽然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那东西还滚动了几下。
“嗯？”小林低头看去。
泥土和干草屑之间，躺着几颗圆滚滚的东西。大的有小孩拳头大小，小的大概玻璃球大小，浑圆得近乎完美，表面光滑如镜，在朦胧的晨光下，反射着冷冷的的金属光泽。
仿佛从工厂生产线刚出炉的产品！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啥？谁掉的钢珠？”小林用扫帚拨了拨。
金属球滚动起来异常顺滑，几乎没有什么声音，质地看起来极其致密。
他皱起眉，戴着手套捡起一颗。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坚硬，感觉应该是铁球或钢珠。那个游客这么不小心？万一打到铁头怎么办！
表面一丝划痕也无，光滑得能照出他模糊变形的倒影。颜色是那种很正的银灰，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玩具？不像啊……模型配件？”小林一头雾水。他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东西。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扫过栅栏、假山、树木。
然后，他的视线僵在了那根铸铁栅栏上。
靠近根部的部位，那根碗口粗的栅栏，赫然缺了挺长的一截！断口参差不齐，但痕迹很新，断面在晨光下闪着暗哑的光，绝不是陈旧破损。
缺失的那一截，长短粗细大概正好能做出这么几颗大金属球？
小林死死盯着手里的金属球，又猛地扭头看向栅栏的缺口，再猛地看向内舍的方向，铁头平时最爱蹭痒、磨牙的地方，就在那附近。
昨晚的监控？好像夜视画面里，铁头是在栅栏那边磨蹭了挺久，他当时没太在意，熊猫蹭栏杆太常见了。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林嘴唇哆嗦着，自己都无法相信脑中拼凑出的画面。
就在这时——
“咣当……咔嚓……”
一阵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啃咬声，从内舍通往室外的小门那边传了过来。
小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格一格地转过身。
小门被顶开了。铁头慢吞吞地挪了出来。它似乎还没完全睡醒，半眯着眼睛，迈着内八字，目标明确，直奔那根缺了一截的栅栏而去。
走到栅栏边，它一屁股坐下，伸出前爪，从旁边地上小林这才注意到，那里散落着一些昨晚啃下来的大小不一的带着锈迹和油漆的金属碎块扒拉出最大的一块，两只爪子捧住，熟练地送到嘴边。
“咔嚓！”
响亮干脆的一声。它嚼得津津有味，坚硬的金属在它齿间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然后，它似乎才终于察觉到旁边已经彻底石化的饲养员。铁头停下咀嚼，转过它那毛茸茸的大脑袋，黑白分明的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憨厚无辜。
它眨了眨那双黑色的、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小林，又看了看小林手里握着的、那颗银光闪闪的金属球。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糊的：“嗯？”
接着，它把怀里还没吃完的带着锈痕的金属碎块，往自己厚实的胸口绒毛里藏了藏，警惕地看了一眼小林，又低下头，“咔嚓”继续啃了起来。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的，别想抢。
小林僵在原地，手里那颗冰凉的、完美无瑕的金属球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掌心，也压垮了他过去二十多年对这个世界所有的认知。
他看看啃栅栏啃得正欢的铁头，看看栅栏上那刺目的缺口，再看看手中这绝非凡品的金属球……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疯狂循环播放：
我养的宝贝熊猫在吃铁拉钢蛋？！
虽然熊猫确实是杂食性动物，但这也太杂了吧！怎么还吃金属了，碳基生命的胃真的能消化吗？
第161章 发现异常
小林的大脑还在处理眼前这荒诞绝伦、挑战他所有生物学常识的画面，手里那颗冰凉的金属球几乎要被掌心的冷汗浸湿。
“咔嚓、咔嚓……”
铁头啃得全神贯注，腮帮子一鼓一鼓，坚硬的铸铁碎块在它嘴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那声音听起来还挺清脆？小林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带着锈迹和油漆的金属碎屑在它齿间被碾磨的感觉，胃里莫名一阵抽搐。
“铁……铁头？”小林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在吃什么？”
铁头没理他，只是把爪子里的金属块抱得更紧了些，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嗯~”声，充满了护食的意味。
“别吃了！那个不能吃！那他妈是栏杆！”小林总算找回了一点饲养员的职业本能，声音拔高，试图上前阻止。
但他看着铁头那结实的身板和锐利的牙齿，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显然是被啃下来的金属碎片，脚步不由得有些迟疑。
他怕的不是熊猫攻击，铁头性格温顺，他从小看着铁头长大，从无伤人记录——他怕的是这玩意儿吃了真不会出事吗？！
铁头似乎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或者说，它现在眼里只有爪子里那块美味。
它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背靠着剩下的半截栏杆，后腿蹬直，一副享受下午茶的模样，继续“嘎嘣嘎嘣”。
小林急得额头冒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落到手中那颗完美得不像话的金属球上，又扫向地上另外几颗铁头拉出来的大小不一的金属圆球。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另外几颗。入手的感觉一模一样，沉重坚硬、冷冷，表面光滑得匪夷所思，仿佛是经过了精密加工和高度抛光，但他亲眼看到这是熊猫铁头拉出来的。
小林看向铁头，仔细观察它的状态。毛色油亮，呼吸平稳，眼神除了护食没啥异常，甚至因为吃得投入，
那对黑眼圈似乎都显得更精神了些。完全没有消化不良或者中毒的迹象！
这不科学！也不物理！更不熊猫！
小林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首先想到的是汇报。但怎么汇报？说熊猫把铁栏杆当零食啃了，还拉出了几颗高精度金属球？馆长怕是会以为他熬夜守馆产生了幻觉，直接送他去精神科。
他必须自己先确认更多信息。
小林动作僵硬地把几颗金属球小心地装进随身携带的原本用来装竹笋的帆布袋里，沉甸甸的。
然后，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那根被啃缺的栅栏旁，蹲下身仔细检查缺口。
断口处犬牙交错，有明显的撕扯和碾磨痕迹，绝对是被啃咬造成的。他伸手摸了摸断口边缘，冰凉粗糙，还有些细小的金属毛刺。
虽然很离谱，但这离谱的事情切实的发生在生活中！
小林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他肺疼。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把地上那几颗大大小小的金属球全都捡了起来，一股脑塞进工作服宽大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坠感让他心慌。
然后他死死盯住铁头以及它怀里抱着的那块还剩一半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铁头！松口！那个不能吃！”小林声音都变了调，试图去掰铁头的爪子。
铁头再次停下咀嚼，歪了歪毛茸茸的大脑袋，黑眼睛里的无辜几乎要满溢出来，喉咙里发出一个带着疑惑的、软绵绵的鼻音：“嗯？”
仿佛在问：两脚兽，你咋了？早饭不吃了吗？
在小林的强制干涉下，铁头或是恼了，毕竟有人不让你吃饭你也会生气。
铁头喉咙里立刻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抱紧了它的零食，肥硕的身子灵活地一扭，轻轻推开了小林，顺势把最后一点铁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更快了，腮帮子鼓动，眼神里透出一股到手了就别想抢走的执拗。
“你……”小林又急又懵，眼看铁头几口就把剩下的金属咽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和爪子，然后没事熊一样，晃晃悠悠站起来，迈着内八字，走向它早餐竹笋的固定投放点，一屁股坐下，抓起一根鲜嫩的竹笋，熟练地剥开，咔嚓咬了下去。
吃竹子吃得那叫一个自然流畅，和刚才啃铁栅栏的凶残模样判若两熊。
小林站在原地，看着铁头若无其事地享用它的正常早餐，又看看消失的铁栅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噼里啪啦地碎裂重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变异了？还是得了什么奇怪的异食癖？可异食癖也没听说过能直接把生铁啃下来，还拉出拉出这么完美的金属球啊！
小林下意识地捂住装金属球的口袋，那里硬邦邦的触感无比真实。不行，这事儿太大了，他一个人处理不了。得告诉告诉谁？馆长？兽医？怎么说？说我们园的熊猫成精了，会炼铁？不是说建国之后不能成精嘛！
小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剩下的清扫工作，又是怎么梦游般地把新鲜的竹笋苹果放到铁头往常吃饭的地方，然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工作间的。
一进门，小林就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帆布袋就扔在他脚边，里面沉甸甸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把几颗金属球掏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晨光透过窗户，更清晰地照在那些球体上。
金属色的表面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浑圆度惊人，拿在手里细看，真的找不到任何铸造或打磨的接缝痕迹，仿佛天然生成，又像是某种极高精度工业的产物。
小林拿起一颗较小的金属球，在旁边的铁板上轻轻一敲。
“铛～！”
声音清越悠长，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发出的闷响。
小林迟疑的舔了一下，但是想到这是铁头拉出来的，还好没人看见。
第162章 决心上报
“呸呸呸！”小林连吐了好几口唾沫，脸上发烫。自己这是脑子短路了吗？居然去舔从熊猫屁股里出来的金属球！虽然看起来干净得过分，但心理这关过不去啊！
不过刚才舌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除了冰凉，还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不是锈味，也不是单纯的铁腥味。
接下来的几天，小林陷入了高度紧张和隐秘的观察中。
他一方面要装作一切正常，完成日常饲养工作，面对同事和游客时还得挤出笑脸；另一方面，他的眼睛几乎长在了铁头身上，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铁头看起来一切如常。吃竹子，睡觉，卖萌，打滚。似乎只是食量略微增加，但考虑到它最近活动量好像大了点，经常绕着他新加上是塑料栅栏转悠，也算合理。
排便看起来也正常，至少排出的正常部分看起来和以前没啥区别。
但小林知道，事情大条了。
因为他发现，铁头对金属食物的渴望似乎与日俱增。白天，它依旧是人畜无害的萌宝，可那双黑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些金属物件：工具间闪亮的门把手、游客偶尔靠在玻璃上的金属保温杯。
甚至地上反光的小石子，铁头都会凑过去闻，发现不是金属后又失望地走开，那眼神，小林太熟悉了，就是吃货看到心仪食物时那种闪闪发光的、充满探究和渴望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