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酒店,只有一排排的拖车和帐篷。
林青辉跳下车,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不远处,一群人正围在火堆旁。
一个穿着破烂皮草、满脸胡须、浑身脏兮兮的男人正坐在木桩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削一根木头。
如果不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林青辉差点没认出这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这几个月的训练,确实让他脱胎换骨。那个在游艇上玩水枪的油腻胖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凶狠、皮肤粗糙的猎人。
“林。”
莱昂纳多抬起头,他没有站起来拥抱,只是挥了挥手里的匕首:“你给我的这个剧本,简直是魔鬼写的。”
“感觉怎么样?”林青辉走过去,踢了踢他脚边的靴子。
“感觉?我感觉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莱昂纳多吐出一口唾沫:“昨天教练让我光着身子在河里泡了十分钟,说是为了体验失温的感觉,我当时真想杀了他。”
“很好,记住那种想杀人的感觉。”
林青辉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格拉斯就是靠着这种恨意活下来的。”
“摄影机到了吗?”林青辉转头问旁边的摄影指导艾曼努尔·卢贝兹基,大家都叫他切沃。
切沃他指了指旁边的器材箱:“ARRI Alexa 65,到了。
镜头我也测试过了,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运转正常。电池是个问题,耗电量比预计的快,我让人准备了保温箱。”
“光线呢?”
“这里纬度高,冬天的日照时间短。”切沃抬头看了看天:“如果你坚持只用自然光拍摄,我们每天的有效拍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
林青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只拍这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排练,走位,我要每一个镜头精准无误。”
……
2016年9月1日,《荒野猎人》正式开机。
地点:贾斯珀国家公园。
这里是真正的荒野,手机没有信号,卫星电话是唯一的通讯工具。
第一场戏,拍的是片头的印第安人袭击营地。
河滩上,几百名群演穿着厚重的皮草,脸上涂着油彩。
林青辉拿着大喇叭,站在河水里。
“听着!这不是演戏!这他妈是逃命!”
“当那些箭射过来的时候,不要给我做那些夸张的假动作。我要看到恐惧,看到混乱!要是谁敢对着镜头笑,我就把他扔进河里喂鱼!”
“Action!”
箭矢破空的声音,马蹄踏碎冰层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
切沃扛着沉重的摄影机,在人群中穿梭。他没有用摇臂,也没有用轨道,就是手持。
镜头贴着地面飞行,掠过泥浆,掠过鲜血,掠过莱昂纳多惊恐的脸。
为了追求那种沉浸感,林青辉要求使用广角镜头,并且尽可能地靠近演员。
这就意味着,摄影师必须参与到表演中去。切沃不仅要跑,还要躲避奔跑的马匹和挥舞的斧头。
“Cut!”
林青辉喊停。
他走到监视器前,回放刚才的画面。
画面很震撼,那种混乱和血腥感扑面而来。
“好,保一条。再来一次。”
林青辉拿起对讲机:“刚才那个被斧头砍倒的家伙,倒地太慢了。你是被砍断了脖子,不是被蚊子叮了一下!重来!”
整个九月,剧组都在贾斯珀的高海拔地区在这个地狱般的节奏里运转。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化妆,坐车两小时进山。
然后是漫长的排练,等待光线。
等到太阳落到地平线附近,光线变成那种蓝灰色时,全剧组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运转。
抢光。
这是每天最重要的任务。
一旦太阳落山,光线消失,这一天就结束了。
……
九月中旬,重头戏来了。
熊袭。
这场戏是全片的转折点,也是技术难度最高的一场。
虽然熊是CGI制作的,但莱昂纳多的表演必须是真实的。
剧组在树林里搭建了一个复杂的威亚系统。
莱昂纳多身上绑着绳子,特技演员穿着蓝色的动作捕捉服,在这个泥泞的坑里,像一头野兽一样撕咬撞击他。
“Leo,想象它的呼吸喷在你脸上!那是腥臭的,热的!”
林青辉在旁边大喊。
特技演员猛地扑上去,把莱昂纳多按进泥浆里。
莱昂纳多挣扎着,嘴里发出那种被压迫的嘶吼声。泥浆灌进他的鼻孔和嘴巴,他呛咳着,却还在拼命地挥舞手臂。
威亚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甩出去,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砰!”
这一下撞得很结实,莱昂纳多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这不需要演,是真的疼。
“停!”
医生立刻冲上去。
莱昂纳多摆摆手,推开医生,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别管我,我还能动,再来。”
林青辉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眼神冷酷。
他知道这很残忍,但他需要这种残忍。
这场戏拍了整整四天。
等到拍完最后一个镜头,莱昂纳多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是被两个人架回拖车的。
……
十月,剧组转战班夫国家公园。
气温开始骤降。
早晨起来,帐篷外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温度计显示,零下十五度。
但这还不够。
剧组需要拍摄那场格拉斯在冰河里漂流的戏。
河水并没有结冰,但水温接近零度。
莱昂纳多穿着戏服,站在河边,看着那湍急的河水,脸色发白。
“他里面穿了干式潜水服吗?”林青辉问服装师。
“穿了,但是…”服装师有些犹豫:“水会从领口和袖口灌进去,一旦进水,潜水服就没用了。”
“下水。”林青辉直接对着对岸喊道。
莱昂纳多深吸一口气,跳进了河里。
刺骨的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感觉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他的皮肤,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
他顺着水流漂下来,还要在水中挣扎,抓住那根救命的浮木。
“咔!表情不对!Leo,你是在求生,不是在洗澡!你的恐惧呢?”
重来。
一次,两次,三次。
等到这一条终于过的时候,莱昂纳多被捞上来,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工作人员立刻用毯子把他裹住,往他嘴里灌热姜汤。
林青辉走过去,看着瑟瑟发抖的莱昂纳多。
“恨我吗?”
莱昂纳多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恨……恨死你了……但……刚才那条……过了吗?”
“过了。”林青辉拍了拍他裹着毯子的肩膀:“这一条,值一个小金人。”
……
十一月,雪终于来了,而且是大雪。
拉尼娜现象果然名不虚传,一场暴风雪席卷了整个落基山脉。
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剧组的设备开始出现问题。
航拍无人机的电池在低温下只能坚持两分钟。
摄影机的监视器被冻得反应迟钝。
就连林青辉的睫毛上都挂满了冰碴子。
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那种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人类在自然面前渺小如蝼蚁的感觉。
拍摄那场吃生肉的戏,道具组准备了一块用果冻和色素做的假肝脏。
莱昂纳多咬了一口,皱了皱眉:“这玩意儿看起来太假了,而且味道像屎。”
“那就用真的。”
林青辉转头对道具师说:“去买个牛肝来。”
道具师愣了一下:“真的?那是生的,而且…”
“去买。”
半小时后,一块还在滴血的牛肝摆在了莱昂纳多面前。
莱昂纳多看着那块肉,胃里一阵翻腾。
“想拿奖吗?”林青辉只问了一句。
莱昂纳多闭上眼,抓起那块肝脏,狠狠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