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从她的左眼流下来，划过脸颊，滴在衣领上。
那种破碎感，那种把梦想揉碎了又吞下去的坚韧，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防线。
“那是神迹。”
英国演员杰玛·阿特登轻声说道：“我当时在影院里，听到了旁边人的抽泣声。她不是在演戏，她就是苏菲。如果这个奖不给她，威尼斯的公信力会荡然无存。”
“全票通过？”
门德斯举起手。
唰唰唰。
除了赵遮天，其他七只手全部举了起来。
赵遮天看着那些举起的手臂，也跟着举起自己的手。
她脸上挂着笑：“大家都觉得好，那肯定就是好，我也觉得一菲这次演得不错。”
嘴上说着不错，心里却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她想起几天前在红毯休息室，林青辉那个戴口罩的动作，那个嫌弃的眼神。
现在，她却要坐在这里，看着这群外国人把他的女人再次捧上神坛。
“好，最佳女演员，刘一菲，《爱乐之城》。”
门德斯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这个名字。
“接下来，最佳男演员。”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林青辉。”
洛伦佐·维加斯，这位来自委内瑞拉的导演打破了沉默：“他在《爱乐之城》里的表演，被低估了。”
洛伦佐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连上电脑，调出一段片段。
那是影片中段，林瑞阳被迫去弹奏流行爵士乐的那场戏。
舞台上，灯光炫目，台下的观众在狂欢。
林青辉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手指在合成器上机械地按动。
镜头推进，给了一个特写。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死寂的空洞。
像是一口枯井，埋葬了所有的骄傲和才华。
“看看这个眼神。”
洛伦佐指着屏幕：“我们都见过林本人，他在红毯上，在发布会上，永远是自信的，张扬的，意气风发的。
但是在这个镜头里，他把自己打碎了。
他演出了一个天才被生活强奸后的麻木。这种反差，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难演。”
“还有这里。”
洛伦佐又调出一段，那是最后重逢的戏。
林瑞阳坐在钢琴前，看到苏菲走进俱乐部。
他没有说话，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低了低头，手指放在琴键上。
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和腰塌下去了一公分。
就这一公分，演尽了五年的沧桑和遗憾。
“这是影帝级的表演。”
洛伦佐关掉投影，看着众人：“他在《爆裂鼓手》里演的是火，在这里演的是水，水比火更难刻画。”
“我同意。”
妮娜·霍斯点头：“他的表演很有控制力，没有抢女主角的戏，但又无处不在。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共生关系。”
“但是…”
吉安卡洛敲了敲桌子：“各位，我们刚刚把最佳女演员给了《爱乐之城》，如果我们再把最佳男演员也给它…
威尼斯历史上，从来没有一部电影同时包揽最佳男女主角的。
这是要把威尼斯变成《爱乐之城》的表彰大会吗？”
这就涉及到了电影节的潜规则——分猪肉。
奖项要平衡，要雨露均沾。
如果一部电影拿走了两个分量最重的表演奖，那对其他参赛片太不公平。
“而且，如果我们给了两个演员奖，那金狮奖怎么办？”
吉安卡洛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通常来说，拿了金狮的电影，就不会再拿表演奖。如果我们给了它两个表演奖，是不是意味着…”
会议室再次陷入僵局。
给，还是不给？
给，就打破了历史，也堵死了金狮的路。
不给，又觉得亏欠了林青辉的表演。
门德斯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在权衡。
他是主席，他要为整个评审团的决定负责，也要为威尼斯的声誉负责。
突然，他想起了昨天发布会上，林青辉说的那番话。
“以后不拍竞赛片了。”
“累了。”
“想拍点让观众开心的。”
门德斯眼睛一亮，他坐直了身体看着众人。
“各位，我想到了一个方案。”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都知道，林青辉不缺金狮。他有两个金狮，两个金棕榈，一个金熊。
对于他来说，再多一座金狮，只是柜子里多一个摆件，没有任何边际效用的递增。”
众人点头，这是事实。
“但是，表演奖不一样。他只拿过一次戛纳影帝和奥斯卡影帝，那是《爆裂鼓手》。在威尼斯，他从来没拿过表演奖。
对于一个导演来说，证明自己会演戏，比证明自己会导戏，更让他有成就感。
尤其是他刚刚宣布要半隐退，要转型。”
门德斯的声音里带着狡黠：“如果我们把最佳男演员和最佳女演员，同时颁给《爱乐之城》。
一方面，我们肯定了这部电影的质量，一部电影能贡献出两个影帝影后级的表演，那说明导演的功力是顶级的，这本身就是对导演最大的褒奖。
另一方面，给了这两个奖，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金狮奖给别人。”
“这叫以退为进。”
门德斯看着吉安卡洛：“你不是觉得《爱乐之城》文本太轻，配不上金狮吗？好，那我们就不给它金狮。
我们给它两个沃尔皮杯。
这样既表彰了它，又平衡了你的艺术标准。
而且，这还能制造一个巨大的新闻点——威尼斯影史首部包揽双影帝影后的电影！
这比给林青辉第三座金狮，更有话题度，也更符合他最后一次参赛威尼斯的悲壮感。”
吉安卡洛愣住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个方案。
确实，这解决了所有的痛点。
不给金狮，维护了威尼斯的艺术逼格。
给双表演奖，安抚了大众和林青辉的粉丝，也肯定了电影的质量。
而且，林青辉本人应该也会很开心。
毕竟，拿着影帝奖杯退休，听起来比拿着导演奖杯退休要酷得多。
“这个主意…有点疯狂。”
吉安卡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角慢慢勾起：“但我喜欢。”
“我也觉得可行。”
约书亚笑了：“这很公平。林青辉拿走了面子（双表演奖），我们把里子（金狮）留给更需要的人。”
“那就这么定了？”
门德斯看向其他人。
“同意。”
“同意。”
“这绝对是明天的头条。”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最后，门德斯看向赵遮天。
赵遮天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不想看到林青辉再拿奖。
但另一方面，这个方案意味着林青辉拿不到金狮了。
没有金狮，只有表演奖。虽然也是荣誉，但相比于最高大奖，总归是差了一口气。
想到这里，赵遮天也举起了手：“我觉得主席的考虑很周全，林导确实演得好，给他影帝，实至名归。”
“好，全票通过！”
门德斯在白板上，最佳男演员那一栏后面，写下了：林青辉，《爱乐之城》。
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刘一菲。
林青辉。
门德斯长出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分蛋糕的时间了。”
门德斯神情轻松了不少：“金狮奖，既然《爱乐之城》出局了，那剩下谁？”
“《离开的女人》，拉夫·达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