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谋的工作室位于东四环边上的一个创意园区里。
林青辉把车停好，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几台服务器运转的嗡嗡声。
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审片室。门没关，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那块投影幕布发着光。
张一谋正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激光笔。旁边坐着摄影指导赵小丁，还有一个调色师。
“这个红，不对。”
张一谋的按动激光笔，红点落在屏幕上的一面旗帜上：“太艳了，太飘。这像是刚染出来的绸缎，不像是用了半年的战旗。”
调色师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上的红色暗下来了一些。
“这样呢？导演？”
“再压一点，加点焦褐色。我要的是那种干涸的血迹的颜色，是那种肃杀感。”
林青辉没出声，悄悄走到后排坐下，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样片。
那是《戚继光·荡寇》里的一场重头戏——台州花街之战。
画面里，狭窄的街道，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冷光。
戚家军的士兵们列阵而进，他们的甲胄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常见的亮银色，而是深沉的玄黑色，厚重，吸光。
在这片黑色中，点缀着赤红。红色的盔缨，红色的战袄边缘，还有那面被海风扯得笔直的戚字大旗。
玄黑与赤红，构成了画面的主色调。
这两种颜色撞在一起，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钢铁般的纪律。
而他们的对面，是一群衣衫杂乱的倭寇。
张一谋特意把倭寇那边的色调处理得很脏，灰色的布衣，锈迹斑斑的太刀，还有背景里发黄的烟雾。
两股色调在屏幕中央碰撞，黑色切入灰色，如同热刀切入黄油。
鸳鸯阵运转起来，狼筅的竹青色在画面中一闪而过，那是唯一的亮色，却带着致命的杀机。
“停。”
张一谋喊了一声，画面定格。
他指着屏幕边缘的一个倭寇：“把这个人的亮度压低，观众的视线要集中在戚家军的阵型上。倭寇是乱的，是混沌的，他们不需要被看清，他们只是这台战争机器下的碎肉。”
调色师迅速调整了遮罩，那个角落暗了下去，画面的主体更加突出。
“这感觉对了。”张一谋点了点头，这才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后排的林青辉。
“来了怎么不出声？”张一谋站起身，活动了有些僵硬的脖子。
林青辉走过去：“看入迷了，张导，电影色彩还得看您，这色调，绝了。”
张一谋笑了笑说道：“刚调出来的第一版，你给把把关。”
林青辉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这就是我要的史诗感，以前的古装片，要么太艳，像唱戏；要么太灰，像纪录片。
这个玄黑配赤红，把戚家军不动如山，动如雷震的气质全衬托出来了。而且跟倭寇那种脏乱差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对比。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正规军在打流氓。”
张一谋脸上露出笑意：“为了定这个色调，我和小丁试了几十种方案。最后还是从出土的明代甲片里找的灵感。
现在的观众审美提高了，你糊弄不了他们。这种质感，必须得做出来。”
“进度怎么样？”林青辉问。
“粗剪已经完成了，现在正在做精修和调色。特效镜头那边，星辉特效的人也在跟进，大概有八百多个特效镜头，主要是海战和火器爆炸的场面。”
张一谋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不出现大的返工，秋季，大概十月底，能全部做完。送审的话，十一月应该能拿到龙标。”
林青辉点了点头：“那正好，咱们定档春节档。”
“春节？”张一谋愣了一下：“大年初一？这可是战争片，会不会太血腥了点？大家过年都图个乐呵。”
“张导，您这观念得改改了。”
林青辉指着屏幕上的戚家军：“谁说春节只能看合家欢？只能看喜剧？
咱们这部片子，基调是什么？是赢！
除了开篇岑港那一仗稍微憋屈点，后面全是赢。台州九捷，那是实打实的九战九捷。
鸳鸯阵一摆，砍瓜切菜。火铳一响，倭寇投降。
这种片子，看着多爽？多解气？
咱们华国人过年，图的是什么？图的是个吉利，是个顺心。
看着自家的英雄，把侵略者打得落花流水，扬我国威，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乐呵？这叫提气！”
张一谋琢磨了一下，确实。
这几年国内的电影市场，春节档虽然火，但大多是些闹剧，观众看多了也腻。
要是这时候端上来一道硬菜，一道制作精良、场面宏大、而且看着特别爽的战争大片，那绝对是降维打击。
林青辉接着说道：“而且这时候上映，也是给全国人民提个醒。咱们国家现在强大了，但别忘了以前受过的欺负。
看看戚继光怎么打倭寇，大家心里那股子民族自豪感，正好在过年的时候释放出来。”
“行！那就听你的，定春节档！我这就催催后期，一定要把画面打磨到极致。特别是那几场大捷，音效和配乐得跟上，要那种锣鼓喧天、气吞万里的感觉。”
两人又对着屏幕讨论了一会儿细节。
从甲胄的反光度，到血液喷溅的颜色，再到火药爆炸时的烟雾形态。
林青辉发现，张一谋现在的状态非常好。
脱离了那些商业算计和人情世故的牵绊，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对画面有着极致追求的艺术家。
而且，有了星辉熠熠强大的工业化体系支持，他不需要再为资金、特效、甚至是剧组的盒饭发愁。他只需要专注于创作。
这种状态下的张一谋，是可怕的。
林青辉有预感，这部《戚继光·荡寇》，将会成为华语战争片的一座新标杆。它会告诉所有人，华国的战争大片，不比好莱坞差。
第375章 哥斯拉
林青辉走出洛杉矶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杰夫·罗宾诺夫站在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旁，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雪茄。
“林，你总是踩着点到。”杰夫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张开双臂。
林青辉和他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背：“抱歉，国内的事情多。”
两人钻进车里，车子汇入405号公路的车流。杰夫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林青辉：“今晚的首映礼，杜比剧院，红毯铺了三百米。
传奇影业的托马斯·图尔把那个哥斯拉充气模型摆在了好莱坞大道上，堵了半条街。”
林青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只要不堵住观众进场的路就行。”
杰夫显得很兴奋：“票早就卖光了，预售票房破了四千万美元。影评人的口碑解禁了，烂番茄新鲜度85%。”
林青辉看着窗外飞掠过的棕榈树：“影评人的话听听就好，关键看这周末。”
杰夫转过头，盯着林青辉：“我有信心，特别是你加的那几场文戏，关于核电站事故后的掩盖，还有那个叫芹泽的博士在听证会上的发言。试映的时候，我看到几个自由派的记者在抹眼泪。”
林青辉笑了笑，没接话。那是他特意埋下的雷，也是送给华纳的礼物。
晚上七点，好莱坞大道。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尖叫声此起彼伏，两旁的护栏外挤满了举着海报的影迷。
林青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走在红毯上，身边是主演亚伦·泰勒-约翰逊和伊丽莎白·奥尔森。
“看这边！林！”
“林！这里！”
林青辉停下脚步，配合地转头，微笑，挥手，这套流程他已经熟练得像是在刷牙洗脸。
走到采访区，一个举着FOX麦克风的记者挤到前面：“林导演，听说这部电影里有大量关于核泄漏的描写，这是在影射三年前的辐岛吗？”
林青辉看着那个记者，脸上的笑容不变：“这是一部怪兽电影，关于大自然的平衡。至于观众看到了什么，那是观众的自由。”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走进杜比剧院，IMAX银幕上正播放着倒计时。
林青辉坐在第三排的正中间，左边是杰夫，右边是托马斯·图尔。
灯光暗下，华纳的盾牌标识和传奇影业的Logo出现。
开场就是那种压抑的灰蓝色调，雀路罗市。核电站的警报声凄厉地划破长空。
银幕上，作为主角父亲的乔·布罗迪（布莱恩·科兰斯顿饰）正在控制室里咆哮：“必须马上关闭反应堆！数据异常！”
而他对面，几个穿着笔挺西装、胸口别着名牌的霓虹管理层人员，正在互相鞠躬，低声商量着什么。
“不能关，关闭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我们需要请示总部。”
“请保持冷静，布罗迪先生。”
就在他们推诿扯皮的时候，地面开始震动，反应堆的读数飙红。
接着是崩塌，冷却塔像饼干一样碎裂，烟尘吞没了一切。布罗迪眼睁睁看着妻子被隔在防辐射门后，绝望地拍打着玻璃。
杰夫凑到林青辉耳边，压低声音：“这一段，那几个霓虹官员的表情，简直和新闻里一模一样。”
林青辉目不斜视，盯着银幕：“这就是现实主义。”
电影继续。
十五年后，也就是现在，那个被封锁的禁区里，在此刻变成了一片废墟。官方对外宣称是核辐射残留，严禁入内。
但当主角父子潜入进去后，发现辐射指数是零。
所谓的封锁，只是为了掩盖地下那个正在孵化的巨茧——穆托。
当芹泽博士（渡边谦饰）拿出那块怀表，对着美军将领说出那句台词：“大自然有它自己的秩序，人类总是以为自己能控制自然，其实我们只是寄生虫。”
银幕上，哥斯拉巨大的背鳍切开海面，海啸涌入城市。
这不是那种阳光明媚下的奥特曼打小怪兽。
这是灾难。
灰尘，瓦砾，尖叫的人群，还有那些在会议室里束手无策、只知道下令发射核弹的政客。
两个小时后，电影结束。
哥斯拉喷出蓝色的原子吐息，将穆托的头颅射穿，然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转身走入大海。
灯光亮起。
全场起立鼓掌。
掌声持续了五分钟。
托马斯·图尔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握住林青辉的手：“林！你做到了！这就是我们要的哥斯拉！它是神！它是天罚！”
林青辉抽出手，理了理袖口：“托马斯，别高兴得太早。真正的战场在明天。”
……
5月18日，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