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一个眼神便劝退了一众小弟以后，剧组的摄影师黎耀挥下意识便将镜头转向梁佳辉。
此时的梁佳辉脸上扣着厚重的氧气面罩，半张脸肿的好像猪头，但看见程瑜进来却还是强行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与梁佳辉这种坦然而欣喜的清楚形成明显对应的是程瑜面上那复杂的神情。
他下意识避开梁佳辉的眼睛，脸上的咬肌紧了又松，嘴巴张张合合却又不知道该具体说些什么。
他能说些什么呢？
说自己是警方的卧底，是自己害了他？
天知道房间里有没有监听设备，万一这消息传出去，警方的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另外，万一丁青死不了呢？
石武和李信雨（围棋老师）的惨死历历在目，如果让丁青知道了自己也是卧底……他毕竟是手段狠辣的社团龙头啊！
至于向丁青倾诉自己无能，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大哥身边和大哥共患难？
这显然也不是个好选择。
他清楚丁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他的上司一方面诱骗了李仲久，让他以为是丁青出卖了自己，另一方面用约见自己见面“调虎离山”，让自己没能在身边保护丁青。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那位“好上司”的安排！
现如今的李子诚正处于整个卧底生涯最为纠结的时段。
上司姜警司代表着正义的一方却从不干人事，只拿他当成提线木偶一般摆弄。
大哥丁青虽然是混社团的，但他为人忠义，更是无条件的信任自己，这样的信任是对于李子诚这种三年之后又三年的老间谍而言最为缺失，也最为渴望的东西。
向往的光明拿他当狗一样的使唤，身初的黑暗却同他推心置腹，残酷的公理大义和感性的兄弟情谊让他没法做出选择。
程瑜能够体会到李子诚这个角色如今所面临的纠结与惶恐，所以他不敢直视梁佳辉的眼睛。
他怕梁佳辉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他的闪躲，更怕自己看到对方的一个眼神会彻底击碎心中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
叩叩……
正在病房里一阵沉默时，耳畔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程瑜低头看去，发现是梁佳辉正试图扯下脸上的呼吸机，他于是动作轻柔的帮对方扯下呼吸机，却没有放在一旁，而是时刻抓在手里。
一方面，他需要抓住些什么东西好让自己的手显得不那么颤抖，另一方面则是一旦发现大哥的状态不对，他还能第一时间将面罩扣回去，不至于出现意外。
这样的细节让监视器之后的庄纹强和麦召回都不自觉的点头，心中更是忍不住感叹，和这种水平的演员合作，当真是监视器后面坐条狗都能把电影拍好。
“扑街仔，那么紧张干嘛，老子还没死呢。”
梁佳辉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词，那声音干涩又嘶哑，说不了几句喉咙里就会传出“呵呵”的奇怪声响，就好像随时都能咳出来一口老血似的。
梁佳辉开口的瞬间，程瑜的眼眶便迅速转红，眼泪更是不停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倔犟的不肯掉下来。
这也算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了，寻常人想刻意练习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而这种天赋呈现在监视器又或者是大荧幕里，便是一种直观的“破碎感”，那种“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的感觉无声流溢，现场一些比较感性的工作人员，单是看到这个表情，便忍不住有种控制不住泪腺的感觉了。
见到他这幅模样，梁佳辉虚弱的笑了笑，继而眼球开始“不自觉”的上翻，似乎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着一双眼睛重新对焦在程瑜的身上。
“该，该做个选择了，你现在这幅样子，老子看着都嫌累……”
听到这话，程瑜先是一呆，继而整个人“不可思议”的扭头看向梁佳辉。
梁佳辉的手指摸索着抓住程瑜的小臂，似乎想努力把他拉的更近一些，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叨着：
“想活命的话，就听老子的……”
话说到一半，眼睛却越来越沉重，脖子也下意识的向一边歪倒。
程瑜手忙脚乱的拿起手里的面罩想往他脸上扣，这一下倒像是将他忽然惊醒了似的，身上不知道从哪涌出来一股力气一把将那面罩打飞。
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丁青是被李子诚吓到了，以为李子诚要闷死他。
但下一秒，就听梁佳辉用一种虚弱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开口道：
“老子以往怎么教你的？万一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让老子活下来的话，你个衰仔要怎么办？”
原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丁青这位大哥还在用自己的性命教导着李子诚……
程瑜这时候就像个第一天拍戏的菜鸟似的愣在那，那模样就像是太过紧张导致大脑一片空白似的。
他下意识想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面罩，被却梁佳辉的手死死拽住，继而听他断断续续的念叨着：
“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送，送给你的礼物……你要记住，人不够狠站不稳，要狠心一些，才能活的长久……”
话音未落，他的脖子已彻底歪向一边。
这一刻，程瑜就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整个人无意识的向后一仰，直到后背抵住病床的护栏这才维持住了自己的身形。
这一刻，不管是庄纹强，麦召回，亦或是黎耀挥都以为程瑜会就这么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导演喊咔。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下一秒，他却豁然回头，一双似乎失去了焦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摄像头。
这一下，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更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却还在后面。
只见那监视器里的大而无神的眼睛一点点凝实，似乎肉眼可见的找到了焦距，原本的那种迷茫无措，似乎也正在一点点被坚定果决所取代。
明明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变化，但他们似乎就能从那一双双眼睛里一点点的读出那种转变。
这个瞬间，三人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继而脑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个名字——梁超威。
以往提及“眼神戏细腻”，众人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梁超威，但现在，看着监视器的那双眼睛，众人却忍不住心中浮现出一个疑问：
“如果这段戏由梁超威来拍，他能做的比程瑜更好么？”
没人能给的出答案，恐怕就连梁超威自己都没有百分百的自信敢说自己能在这个片段里做的比程瑜更好。
“咔~”
直到许久以后，回过神来的庄纹强才终于拿起对讲机喊了声咔。
他的话音刚落，梁佳辉便睁开了一直紧闭的眼睛。
他刚想做起身来跟程瑜商业互吹一波，却见程瑜起身走向了庄纹强等人所在的方向，显然是要看刚刚的那场戏表现如何。
庄纹强于是立刻给程瑜展示刚才的那段回放，嘴里更是不要钱似的送上各种彩虹屁。
程瑜却对此恍若未闻，他只是看着刚刚的拍摄回放，片刻后忽然开口道：
“挥哥，最后的那个镜头，你给我加一个镜头的快速缩放拉远的效果可以么？”
程瑜的这个设想毫无疑问是受了前世看过的原片的影响。
他清楚的原版的这个镜头拉远的转场给他造成的多大的震撼。
那种镜头语言，就好像是李子诚真的看到了一扇无形的，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在这一刻被豁然打开。
三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在脑中脑补起这样安排的画面效果来。
三个人都是专业的，自然能第一时间get到那种画面感。
但在片刻以后，麦召回却是第一个摇头表示反对：
“现在这样已经很完美了，且不说你最后这个眼神后续能不能完美的复刻出来，就算可以做到，再加一个镜头的拉远也势必会让观众丢失掉部分细节。
虽然那画面的感觉会很好，但有些浪费你的演技了。”
他的这话一出，一旁的庄纹强和黎耀挥也都表示赞同。
程瑜这时候也随之反应过来，因为他的演技其实是优于原版的男主李政宰的，因此加上这个效果很可能造成这个本来很有视觉冲击力的眼神被浪费掉了，从而造成一种画蛇添足的效果。
但他犹豫片刻后还是固执的道：
“再来一遍刚刚的眼神对我而言不算困难，主要是我就是不想给观众们营造出一种太早就将底牌揭开的感觉。
最好能让一部分观众忽视掉这里的效果，直到看到后面的内容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李子诚在这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他的这话一出，众人也大概意识到了程瑜的想法。
说白了，就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增加这场戏的深度，如果真的做到让观众们后知后觉，甚至二刷三刷才意识到这个镜头设计之中才隐藏着这样的内容。
那这个镜头自然也将被奉为经典。
说白了就是程瑜还想在100分的基础上追求101分，甚至是110分……
三个人对视一眼，各自都能从对方眼神中读出一抹无奈，没办法，谁让对方是大咖+投资人爸爸呢？
于是，这最后的一幕开始第二次的补拍。
过程中因为情绪不如之前连贯的缘故，接连拍了好几条，感觉效果都不如第一次惊艳。
眼看着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就连一直躺在床上的梁佳辉都有些受不了了的时候，程瑜终于是调整好了状态，又贡献出了一场和第一次相差无几甚至隐隐要更胜一筹的眼神戏。
这一条拍完，三个人对视一眼，眼中明显都带着些不可思议。
居然真给他拍出来的。
不可思议过后，心中自然也跟着欢喜。
毕竟如果这条镜头真成了经典的话，那他们三个人作为这一幕的见证者和参与者，自然也能跟着沾光。
梁佳辉这时候也终于急不可耐的从病床上跳了下来，一边扯掉身上贴着的各种线，一边伸着懒腰抱怨道：
“总算搞定了，再躺一会我这老腰怕是都要直不起来了。”
程瑜听了也连忙表示歉意，随后又表示要包下梁佳辉的杀青宴。
梁佳辉本就是调侃性质的随口抱怨，如今听了这话自然顺着他的话表示非要“痛宰”他一顿不可。
一行人于是有说有笑的转去了附近常去的火锅店，期间自然免不了一番热闹。
热热闹闹的吃了顿杀青宴，祝贺了梁佳辉的戏份杀青以后，从第二天开始，剩下的便都是程瑜一个人的“默剧”了。
《新世界》中颇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个设定就是，自打丁青身死，李子诚黑化以后，他便就再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全程冷着一张脸完成了后续的全部拍摄。
而也就是这样冷酷的风格，才能最大程度的和影片最后彩蛋里十年前丁青和李子诚一起砍人后放肆的笑形成最大限度的反差，从而引发观众们的无限唏嘘。
原作的这种设计便是堪称天才的想法，程瑜又不是贾滚烫，包卑儿之流，自然不可能“去其精华”。
因此，接下来的戏份拍摄，程瑜也是基本照搬了原版的结尾，全程一言不发的拍完了最后的那些戏份。
四月二十六，随着程瑜一言不发的坐在龙头老大的老板椅上，神情犹豫而孤独的望向落地窗外车水马龙的港岛街头。
庄文强抄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后高喊道：
“咔！《新世界》杀青大吉！”
呼~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种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装了好几天高冷男神的程瑜也是终于露出了笑容，大方的招呼着众人一起去参加杀青宴。
杀青宴后，程瑜也没有在港岛多待，而是连夜就赶往机场，坐上了飞往京城的飞机。
他之所以如此急着返回京城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尖峰时刻4：特工学院》在历经一个多月的审核的排期以后，终于要在内地上映了。
虽然被剪掉了很多血腥暴力的镜头，脸叔那场教科书级别的打戏更是被删的一秒不剩，但毕竟是能让程瑜和龙叔两人将钱包塞满的最重要票仓，哪怕心中对于河蟹大钳再怎么不满，程瑜和龙叔也必须要拿出最好的态度微笑营业。
还是那句话——挣钱嘛，不丢人！
嗯，《让子弹飞》的含金量还在持续上升中……
第559章 赚赚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