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筹备这场鸿门宴时，老姜还和剧组的制作人马柯，也就是片中的那个“这踏马是八岁”的壮汉产生过一段争执。
具体原因是有一家酒厂想要在这里做个广告植入，而且诚意很足，价格相当令人心动。
马柯和剧组的其他人就觉得剧组里开销这么大，好不容易有个植入安排一下，开源节流一下还挺好的。
但姜闻却是说什么都不答应，不希望任何莫名其妙的东西破坏了这场重头戏的观感。
双方因为这件事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程瑜这个主演兼投资人一锤定音：
“咱们又不差那点钱，真要是拍到后面资金有什么缺漏，我一个人补上就是了！”
这番“壕无人性”的发言一出，这才让一场风波归于平静。
好不容易熬到了鸿门宴开始，程瑜三人也是各显神通，程瑜在席间表现的可谓老奸巨猾，仗着自己东道主的身份死死掌控着谈话的节奏。
而老姜则是主打一个硬气，任凭程瑜使劲了浑身解数，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他就是岿然不动，始终隐隐的将矛头对准程瑜，试图逼迫他先一步破功。
至于葛大爷，他饰演的汤师爷则是“装糊涂的高手”，自始至终都在不断的试图调停两人间的火药味，希望大家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和气生财”。
对于汤师爷而言，不管是张麻子灭了黄四郎还是黄四郎灭了张麻子都不重要，能让他安安稳稳的捞银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三个人有条不紊的推进着剧情，本以为这场大戏可以顺顺当当的就这么一路拍下去，却不曾想，老姜的台词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之所以顿住自然不是因为犯了忘词这种低级的失误，身为这部电影的导演演员兼编剧，他对剧中每个角色的台词都可谓倒背如流，根本不可能有丝毫的停止卡壳。
“等一下，我要看看刚刚拍摄的效果。”
老姜说着，紧蹙着眉头站起身来，走到监视器后方看着刚刚拍摄的内容。
越看他的眉头便锁的越紧，到最后几乎完全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姜冲程瑜等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都过来看看。
于是乎程瑜，葛大爷，陈昆等人全都跑过来看起了刚才的回放。
“这不是挺好的么！每个人表现的都毫无违和感。”
陈昆由衷的赞叹着，目光更是忍不住在程瑜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透过监视器来看刚刚拍摄的内容，给他造成的冲击明显要更加直观的多。
他之前和程瑜一起演过《建国大业》，当时对戏时的感觉就觉得程瑜的气势是足，临场的反应也堪称一绝，给人的压迫感几乎要让人窒息。
但上述的那些表现并不会让陈昆觉得程瑜比自己优秀多少。
他觉得自己拿出全部的功力来，倒也能做到足以和程瑜碰上一碰。
起码在建国大业里，他就表现的和程瑜堪称针尖对麦芒。
但如今到了让子弹飞剧组，他才算是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同样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太子党，他确实可以面对程瑜而不落下风。
但角色的地位一换，比如像现在这样变成了主子和下属，变成了狡诈地主和他的手下亲信，那种窒息的感觉当即便扑面而来了。
在之前拍摄的黄四郎因为胡万逼死了六子而逼问他“凉粉进了肚子还是不是凉粉”的那场戏里，陈昆就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几乎完全是被程瑜的节奏带着走。
虽然现场的画面看起来非常的和谐，好像两个人都入戏极深，真的就是一对主仆一样。
但陈昆却清楚的知晓这其中蕴藏着多么恐怖的门道，在那一场戏里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够发挥自身演技的余地，就连让自己也变得稍微看起来没那么卑微都做不到。
而更加令他感到难受和绝望则是，实际上真要论及年龄，他其实比程瑜还大上三岁！
就是这样一个比他还要小上三岁的年轻人，演起老奸巨猾的中年大地主居然没有丝毫的为何违和感……反正他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功力，做不到这种“演什么就是什么”的程度。
如今在这场三影帝对飙的戏份里，那种“人比人得死”的感觉似乎越发明显了。
程瑜可以面对葛大爷和姜闻不落下风，肆意的挥洒自己的才能，而他呢，他只能演一个跪在那按计划行事的狗腿子……
若是再想想八九年前，他们两人刚刚因为周讯牵线搭桥而在糖果酒吧相识的时候，他还是一副“带人入行的老大哥”的姿态……
不行，不能再细想下去了，再想下去，陈昆感觉自己立刻就得玉玉了。
现场的姜闻等人可不清楚陈昆的心中在想些什么，此时他们还在盯着监视器，试图寻找刚刚拍摄的内容到底有哪里出了“毛病”。
嗯，准确的说，他们现如今的行为纯属鸡蛋里挑骨头。
就他们刚刚的表现，放在其他导演那绝对是一条过的水平，也就只有老姜这种天马行空的变态，才会对刚刚的那段表现吹毛求疵。
一行人看了下刚刚拍摄的素材，都没找出什么明显的问题。
因为有了先前的那一遭，葛大爷觉得自己有了些和姜闻共事的经验，于是开口道：
“这样吧，咱们用排除法，先说各自觉得没问题的部分，我先来，我感觉这桌椅板凳都没什么问题。”
这就纯属是活跃气氛外加抛砖引玉了。
要不怎么说葛大爷是“装糊涂的高手”呢。
他很清楚老姜是多事逼的一个人，因此压根就不给自己找那个罪受。
这要是找准了老姜的痛点那还好说，这要是意见还不统一，那要么一个问题变两个问题，要么就是一场争吵在所难免。
老姜和程瑜默契的冲葛大爷翻了个白眼，葛大爷倒也不嫌尴尬，冲俩人呲牙一笑，随即便从助理手中接过了保温杯，开始猫在那呲溜呲溜的喝茶吃瓜。
程瑜这时候说句老实话也不太了解老姜纠结的点在哪，于是也就只能尝试着给出建议道：
“我觉得咱们刚刚情绪表现都没什么问题，不过我感觉这桌上的食材是不是差了点意思，黄四郎毕竟是个大地主，按理说应该整点山珍海味，又或是精致菜肴才符合他的人设和地位吧。
还有，所有的菜品都用道具菜貌似不太合适，要不咱们在面前摆上几道真菜呢？到时候说话至于夹两口菜，也能表现的更具代入感一点？”
老姜听完程瑜的这番话当即回头冲道具那边喊：
“有点道理，道具那边过来把桌上的道具菜换一换，再弄几个下酒的小菜摆着。”
喊完之后却又继续摇头道：
“不过我觉得问题不在这个上面。”
他说着，又开始一遍遍的看刚刚的素材，一边看一边咔咔的挠着头皮，程瑜都怕他一会儿会不会挠出血，又或是给自己挠秃了。
挠了好半天的头，姜闻却始终不得要领，最后实在想不通，于是只能准备再拍一遍，边猜边想到底有哪里有毛病。
结果这一拍，时间就不知不觉来到了当晚八点多。
这一场戏份剧组磨蹭了整整一天，拍了20几遍，老姜却始终不得要领。
眼见大家都被磨的精疲力尽，老姜也只好宣布今天就到这里，但自己却还是始终坐在监视器前面一边抽着烟，一边死死盯着拍摄的内容出神。
程瑜挺想帮老姜解决这个问题的，但是无奈，他对导演一道真的没有多少功力，毕竟他专业就不是导演，金手指也不加这方面的经验，所以他也就只能从演员的层面也给老姜提供一些辅助性的意见。
下了戏回到酒店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程瑜才刚刚赶来现场，就看见老姜满眼血丝的在那来回踱步，整个人都有种诡异的亢奋感。
一看到程瑜和葛大爷过来，他当即神秘兮兮的招手道：
“快过来，我算是想清楚问题出在哪了？”
“在哪？”他的这话一出，把程瑜和葛大爷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
姜闻一指监视器里的画面，声音嘶哑的开口道：
“你们觉不觉得，这镜头的运用根本凸显不出黄四郎和张麻子之间来回试探交锋的推拉感？”
程瑜和葛大爷看看监视器里的画面，画面里镜头对准他们三人的脸时采用的都是标准的正反打手法。
也就是镜头始终在面对面的两个人之间进行互相切换，摄影机始终摆在聆听者的肩膀之后拍摄说话者的正脸，偶尔再插入几个特写镜头作为补充。
这算是教科书里标准的拍摄对手戏的方法，不止国内，就连好莱坞那边的电影在拍摄人物对白时也只会采用这样的镜头。
又将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内容看了一遍以后，程瑜和葛大爷对视一眼，忍不住异口同声的开口问道：
“你确定这玩意是靠镜头能够表现出来的？”
老姜一脸认真的反问：
“镜头凭什么就不能表现出这玩意？”
第457章 杀青与想抱孙子的程妈
真不怪程瑜和葛大爷的见识浅薄，别说他们来，就连剧组的摄影师赵非都是一脸的懵逼。
要知道这位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虽然在圈外的名声不显，但在圈内却是赫赫有名的大佬。
其掌镜的代表作包括《大太监李莲英》《大红灯笼高高挂》《不见不散》《手机》等等等等……
这也就是看在和老姜合作多年，关系匪浅的份上，他才没有在听到这话以后翻脸生气，这要是换个不知名的小导演敢说他这样拍有问题，他怕是早就一口老痰啐人家脸上然后当场撂挑子不干了。
嗯，就是不干了，回去以后还得在圈子里把消息放出去“xxx导演遮沙避风了”啥的……
毕竟正反打这样的拍摄手法已经成为行业内的基本共识了。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人提出这样的拍摄手法不够好，有一种方式可以比传统拍摄手法更能凸显人物心理，这是个人都会下意识在心中犯嘀咕。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拍？”
赵非忍住吐槽的欲望后问？
老姜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一点点尝试呗。”
一听这话，众人面上的表情都有些无语，不过心里却也清楚，这货心里认定的事情，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因此也只能由着他疯来。
就连程瑜都知道，不让这货有所突破又或是彻底死心，那他是说什么都不会痛快的，因此他也只是在一旁提醒道：
“咱们时间可不多，我8月份就得出剧组去阿美丽卡那边了，你可悠着点。”
老姜抿了抿嘴，片刻后终究是点头道：
“放心，我有分寸，三天，咱就尝试三天，要是三天之内还是没办法敲定拍摄手法，就还是按着现在这样拍。”
众人听了这话倒也没再争执议论什么，一个个乖乖去进行开拍前的准备工作。
没办法，谁让导演就是片场的皇帝呢，他们也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满足导演的创造欲。
于是乎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老姜和赵非几乎将能想到的所有拍摄手法全都尝试了个遍。
而程瑜等人也是一次次的配合他的想法，一遍遍重复着这段戏份。
程瑜等人还好，身为上桌吃饭的人虽然辛苦，但好歹没什么身体上的折磨，陈昆等人可就惨了，一直直挺挺的跪在那，一跪就是大半天，哪怕膝盖处提前垫了厚厚的垫子，三天跪下来也是疼的连路都快走不了了。
如今一听到action，仨人跪在那的表情就跟死了马似的，充分表现出了那种人为刀俎的绝望之情。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历经三天时间，上百次的反复拍摄以后，老姜和赵非也总算是想出了能够体现出“推拉感”“可以让气氛动起来”的镜头。
具体的方法就是在三人吃饭的大圆桌外面按一圈导轨，然后同时安排三个人掌着三台摄影机缓慢的转着圈拍摄程瑜三人。
随着剧情的节奏，以及黄四郎和张麻子之间的言辞交锋，摄影机移动的速度也会相对的加快又或是减慢。
如拍到黄四郎提议让张麻子去剿“假麻子”，以及张麻子绝境反击说出“剿！剿了麻匪，这一百八十万就是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的时候，摄影机甚至干脆定住不动，就死死的抓拍程瑜又或是姜闻那僵硬的表情。
你还真别说，被这样一通操作下来，还真就实现了老姜所说的那种推拉感，甚至在摄影机定住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气氛压抑到几近凝固的感觉。
在敲定了这样的拍摄手法以后，这场鸿门宴的戏份才总算是走上了正轨。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戏份终于得以顺利推进，终于在第六天夜里，程瑜终于是举起酒杯说出来了那句：
“师爷，高！县长，硬！”
而在他的对面，葛大爷和老姜对视一眼后同样的面带笑意举起酒杯酒杯道：
“黄老爷又高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