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风雪比之前更大了。
头顶的探照灯只能打出十几米远,光线被冰晶反射成一片惨白的光雾,看不清远处。
布莱克走向木屋后方的开阔地。
那里是他劈柴的区域,现在早已被没过脚踝的积雪覆盖。
老猎人停下脚步,背对风雪,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射击过的空弹壳。
他没有回头,随手一抛。
黄澄澄的铜壳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在百米开外的一块黑色玄武岩上。
弹壳只有手指长短,在这漆黑风雪的夜里,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一百米。”
布莱克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却依旧冷硬。
“打飞它。”
苏维没有废话,迅速据枪。
一百米,对于这把勃朗宁步枪来说,属于直射距离,子弹下坠可以忽略不计。
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目标,在无风环境下,苏维也有把握一枪命中。
但现在,不是靶场。
侧风从左前方灌入,夹杂着冰粒,毫无规律的拍打在枪管上。
苏维感到枪口在风中高频颤动。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试图在两次心跳的间隙稳住枪身。
视野中,淡蓝色的光幕亮起。
【狩猎模组LV2自动激活】
【环境检测:风速7级,阵风8级。风向:西北偏西。】
【弹道修正辅助已开启——计算中。】
一条金色的虚线在瞄准镜的视野中迅速浮现。
它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微微向右偏移的抛物线,系统计算了重力下坠和持续风偏的影响。
金线的尽头锁定了铜弹壳,变成一个红色的十字。
虽然中间有二十米的距离,但苏维依然有自信。
苏维看着那条完美的金色轨迹,心里有了底。
系统的数据是基于物理法则的计算,比人类模糊的直觉更精准。
苏维微微调整枪口,将瞄准镜里的十字分划板中心,死死压在金色轨迹的指引点上。
只要扣下去,就是必中。
他屏住呼吸,手指缓缓预压扳机,感受着二道火的临界点。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焰,瞬间照亮了周围飞舞的雪花。
苏维没有眨眼,透过瞄准镜,清晰的看到那个铜弹壳纹丝不动。
弹壳左侧约半米的位置,坚硬的玄武岩表面炸开一团石粉。
偏了。
偏的离谱,像是刚摸枪的新手打出来的。
苏维愣住了。
系统的轨迹明明显示在那里,为什么会偏这么多。
难道系统出错了。
“这就是你的本事。”
布莱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失望。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准星对准那个正确位置,子弹就会乖乖听话。”
布莱克走到苏维身侧,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在看什么。你的眼睛里没有目标,全是那些死板的距离和刻度。”
苏维拉动枪栓,滚烫的铜壳掉在雪地上滋滋作响。
“刚才那一瞬间……风向变了。”
“风一直都在变。这他妈是阿拉斯加的荒野,不是你的恒温实验室。”
布莱克粗暴的打断他。
“在你扣下扳机的零点几秒里,它可能是回旋风,可能是上升气流。你刚才开枪的瞬间,山谷里的气流正好撞上了这边的乱风,形成了一个真空涡流。”
“而在那之前,你的身体没有给我任何反馈。你站在那里像个劣质的机器人,执行了一个过时的指令。”
苏维皱眉,心中凛然。
系统的弹道计算确实有零点几秒的延迟,它计算的是持续风速的平均值,却很难捕捉到这种瞬息万变的乱流。
“把手套摘了。”
布莱克突然命令道。
苏维犹豫了一瞬。
在这种天气里接触冰冷的金属枪身,不戴手套意味着很高的冻伤风险。
“摘掉。”
苏维咬牙,扯下了战术手套。
“闭上眼。”
苏维依言闭眼。
视觉被切断后,其他感官在黑暗中瞬间被放大。
刺骨的寒风直接切割着裸露的手背和脸颊。
手指迅速失去表皮的温度,变得僵硬、刺痛。
“告诉我,风是从哪吹来的。”
布莱克的声音在风中忽远忽近。
“左……左前方。”
苏维回答,牙齿有些打颤。
“错。”
布莱克突然抓起一把积雪,猛的撒在苏维的脸上。
“用你的皮肤去感受。不是用你的脑子去猜。感受风的重量,感受它的脾气。”
冰冷的雪沫混合狂风,狠狠打在脸上,生疼。
苏维强迫自己不去想寒冷,而是让意识沉静下来,去分辨那股无形的力量。
风不是均匀的。
它是一块一块的。
有的地方重,压在脸颊上。
有的地方轻,掠过耳廓。
左侧脸颊感受到的压力忽大忽小,那不是持续的风,而是一波接一波的撞击和撕扯。
“现在,风在哪。”
“左侧……在旋转。”
苏维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捕捉到了。
“它撞上了木屋的墙角,卷回来了,形成了一股回旋。”
“很好。”
布莱克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这就是数据无法告诉你的东西。死人相信死数据,活人相信自己的身体。在荒野里,你的枪不是靠眼睛瞄准的,是靠你全身的寒毛,靠你的骨头。”
“睁眼。”
苏维猛的睁开眼,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布莱克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桦树皮。
这是之前劈柴时崩飞的残片,早已被冻得坚硬如铁。
“既然你看不到风的形状,那就打一个能被风吹动的东西。”
布莱克扬起手,将桦树皮用力抛向空中。
轻飘飘的树皮一脱手,立刻被狂风接管。
它没有下坠,反而猛的向上蹿起,随即被一股横风卷着向右侧急掠,在空中毫无规律的翻滚乱窜。
它的轨迹毫无规律可言,比那个静止的铜弹壳难上百倍。
“打碎它。”
苏维举枪。
【动态捕捉开启】
【轨迹运算中……修正……修正……修正……】
金色的轨迹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那条金线在视野中疯狂跳动。
系统试图计算树皮的落点,但树皮在风中每一次翻转都改变了受风面积,导致轨迹线每0.1秒就剧烈修正一次。
满眼都是乱跳的金线,苏维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根本没法瞄准。
跟着线走,永远慢一步。
苏维咬着牙,枪口追逐着那个在风雪中乱舞的黑影。
“滚开。”
他在心里低吼一声,强行无视了那些乱跳的金线,哪怕视网膜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他也视而不见。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左侧脸颊和手指传来的触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