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是被冻醒的。
他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身上的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
棉花糖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肚子上,蜷成一个白色的毛球,睡得正香。
他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
来不及了。
苏维迅速起身,简单洗漱,为棉花糖准备好今天的食物。
抓了两片面包塞进嘴里,就匆匆冲进了尚未完全散去的夜色中。
当他推开红砖厂房那扇熟悉的铁门时,老霍普已经坐在那张高脚凳上,手里依旧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尸臭与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迟到了三分钟。”
老霍普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带着不悦。
“路上积雪太厚。”
苏维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解释。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老霍普喝了一口咖啡,终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笔记看了?”
“看了。”
“背了?”
“背了。”
老霍普冷笑一声,放下咖啡杯。
“针对未成年黑尾鹿的夏款皮张,鞣制液里明矾、食盐、水的比例是多少?”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笔记里记载了上百种配方,针对不同物种、不同年龄、不同季节,配比都有细微的差别。
苏维没有丝毫犹豫。
“明矾七百克,食盐三百五十克,水四升。另外需要添加二十毫升的蚁酸作为软化剂,因为幼鹿皮板薄,韧性差。”
老霍普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继续发问。
“处理水獭皮张时,第一步脱脂浸泡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省略这一步会有什么后果?”
“水獭皮下脂肪层厚,且富含保护性油脂。不进行脱脂,鞣制液无法均匀渗透,会导致皮板内部腐烂,外部僵硬,行话叫假熟。最多半年,毛囊就会松动,开始大面积脱毛。”
苏维对答如流,仿佛那些知识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老霍普沉默了。
他盯着苏维,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厂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声响。
过了足足半分钟,老霍普才从高脚凳上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走向角落那个堆满了瓶瓶罐罐的工作台。
“过来。”
他头也不回的命令道。
苏维跟了过去。
工作台上摆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烧杯和量筒,旁边还有电子秤、搅拌棒,以及贴着各种化学品标签的棕色瓶子。
“鞣制液的调配,是标本制作的核心。比例错千分之一,都会毁了一张完美的皮。”
老霍普的声音沙哑。
“我只做一遍。”
“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动了起来。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可动作却快得惊人。
他甚至不用电子秤,抓起一把白色的明矾晶体,在手里掂了掂,就直接倒进了装有清水的巨大玻璃容器里。
拿起盐罐,也是随手一撒。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拿起一根长长的玻璃棒,开始搅拌。
液体从清澈变得浑浊,再慢慢恢复透明。
“搅拌的速度和时间,决定了溶解的均匀度。太快,会产生气泡,影响渗透。太慢,晶体沉底,浓度不均。”
他嘴里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随后,他又打开一个刺鼻的棕色瓶子,用滴管吸取了少许液体,滴入溶液中。
“蚁酸,软化用的。多了,烧皮。少了,没用。”
整个演示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老霍普扔下搅拌棒,玻璃棒在容器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水槽里泡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完整的,还在滴着水的皮张。
从大小和毛色判断,是昨天苏维剥下来的那只水獭。
“现在,你来。”
老霍普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架子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这根本就不是教学。
这是纯粹的刁难。
没有精确的克数,全凭感觉,演示又快。
但苏维很平静。
他戴上加厚的橡胶手套,走上前去。
老霍普刚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有精确的配方。
苏维没有学老霍普那样用手抓,而是拿过一个干净的烧杯,放在电子秤上,归零。
然后,他将明矾颗粒倒进烧杯,直到电子秤上的数字精准的跳到配方所需的克数。
食盐,同样如此。
老霍普的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苏维知道,在老霍普看来,依赖工具是学徒的表现,真正的大师,手就是秤。
苏维没有理会他。
他将称量好的材料依次倒入清水中,拿起玻璃棒,开始搅拌。
生活模组-心灵手巧的被动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他的手腕异常稳定,搅拌的速度不快不慢,在水中形成了一个均匀的漩涡。
他甚至能感觉到溶液中那些微小的晶体,在水流的带动下,是如何一点点溶解、扩散的。
那种对物质变化的细微感知,让他无比专注。
最后是滴加蚁酸。
他用滴管精准的吸取了配方上要求的剂量,一滴一滴,缓慢的加入到溶液中。
当最后一滴液体融入其中时,整盆鞣制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
成了。
苏维将昨天剥下的那张水獭皮从水槽里捞出,拧干多余的水分,然后缓缓的浸入自己亲手调配的鞣制液中。
皮张入水,舒展开来,没有丝毫的蜷缩或僵硬。
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提示,在眼前浮现。
【你成功调配并使用了一份基础明矾鞣制液。】
【防腐处理LV2经验+10。】
【你对化学鞣制有了新的理解。】
苏维直起身,看向靠在架子上的老霍普。
老霍普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伸进那盆鞣制液里,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苏维看到他的眉头几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咸度,酸度,都恰到好处。
这个小子,不是在模仿,他是真的懂。
老霍普用一块满是油污的破布擦了擦手套上残留的液体。
他绕着那盆鞣制液走了一圈,似乎想找出点什么毛病,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厂房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苏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许久,老霍普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你可以开始给我打下手了。”
第139章 钓鱼邀请
老霍普的那句话,在满是药剂味的厂房里没有回音,却让苏维的心里泛起一阵波澜。
这是认可。
没有赞赏,甚至没有情绪波动。
老霍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是苏维靠自己能力争取来的。
苏维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只是默默脱下外套,换上了一件沾满油污的厚重皮围裙。
老霍普佝偻着背,走到厂房深处,那里有一张比普通手术台大上两圈的巨大不锈钢操作台。
他按下墙上的一个开关,操作台上方的一排无影灯瞬间亮起,白光将不锈钢台面照得雪亮,每个划痕都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