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样美好的日子,就要远去了。
苏维,要走了。
“苏维。”
“嗯?”
“谢谢。”
艾米丽的声音不大,混着水流声,有点听不真切,“我是说……所有的事。”
苏维动作没停。
他把最后一块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才转过身。
“朋友之间,不用算这么清。”
他笑得很放松,“而且你刚才那顿饭吃得那么香,对我这个厨子来说,就是最好的谢礼。”
艾米丽脸一红。
想起刚才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确实有点丢脸。
“那只是我给你面子!”
她扬起下巴,嘴上却不认输,“换了别人做的,我还不稀罕吃呢。”
苏维也不拆穿,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街道上的积雪被清理到了路边,堆得像一堵堵矮墙。
一辆印着“杰米汽修”字样的重型拖车,正艰难的在雪地里掉头,那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双层玻璃都能听见。
“杰米来了。”
苏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你在上面歇着,我下去跟他说。”
“等等!”
艾米丽连忙喊住他,拄着拐杖就要跟上,“钱的事还没说好呢!那是我借给你的车,维修费必须我出!”
她拄着拐杖,杵在地上嘭一嘭的响。
哪怕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哪怕那点存款连这顿牛肉钱都不够,但原则就是原则。
苏维停下脚步,回头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并没有用力,但手上的力道很稳,让艾米丽停留在原地。
“艾米丽。”
苏维弯下腰,视线和她平齐,“听我说。”
艾米丽抿着嘴,不说话,就这么倔强的看着他。
“如果不是这辆雪地摩托放在我那,我现在可能还被困在木屋,一直到现在都无法逃离。也会因此,错过太多事情。”
苏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辆车救了我的命,也帮我赚到了第一桶金。它算是间接改变了我的人生。”
“可是……”
“没有可是。”
苏维打断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口袋,“我现在手里有点闲钱,把债务都清了。修个车的钱,对我来说不是负担,但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是接下来一个月的伙食费。”
艾米丽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堵在嗓子眼。
确实。
如果付了这笔维修费,她接下来的日子,可能连那种干巴巴的全麦面包都要省着吃了。
“就当是……为了刚才那顿红烧牛肉?”
苏维开了个玩笑,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养伤,等你腿好了,你再带我去看你说的那群驼鹿。”
说完。
他不等艾米丽再开口,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
艾米丽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好半天没回过神。
半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餐桌。
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稍微有点内向的小男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楼下。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苏维紧了紧领口,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走向停在路边的拖车。
杰米是个典型的阿拉斯加蓝领。
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连体工装,手里还戴着厚重的防冻手套。
看见苏维过来,他从驾驶室跳下来,呵出一口白气。
“苏维是吧?艾米丽跟我说了。”
杰米的大嗓门在冷风里嗡嗡响,“那辆摩托呢?听说在山里趴窝了?”
“在车库那边。”
苏维指了指方向,领着他走了过去,“发动机有点问题,可能还需要做个大保养。”
“大保养是肯定的。”
杰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工具箱,嘴里碎碎念,“这鬼天气,机器比人还娇贵。要是进了水或者是拉了缸,那乐子可就大了。”
两人来到公寓后方的空地。
一辆外表破烂的雪地摩托静静地停在角落里。
整流罩上满是刮痕,到处都坑坑洼洼,还有几处完全破损。
履带缝隙里还夹杂着没化干净的冰碴和泥土,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杰米走上前,先把外观大概扫了一圈。
“我的天,这可真够狠的。”
他拍了拍车座,“履带磨损七成,悬挂有点歪……不过这都是小毛病。”
说完。
他熟练的掀开引擎盖。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和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杰米掏出手电筒,往发动机舱里照了照。
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光柱定格在传动轴连接处。
那里,一根看着有点违和的连杆正死死的咬合在齿轮上。
这肯定不是原厂件。
它的色泽和质感都很特别,加工痕迹更是完全是野路子的痕迹,看着粗糙,偏偏又精准得吓人。
杰米皱了皱眉,凑得更近了些。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连杆,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心里一惊。
表面不算光滑,甚至能摸出锉刀打磨的纹路。
但在关键的连接点上,严丝合缝,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晃动。
更让他吃惊的是。
他在轴承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东西。
那是……黄铜皮?
“这……”
杰米猛的直起腰,转头看向苏维,像是见了鬼一样,“这玩意儿是谁装上去的?”
作为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修车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雪地摩托的发动机虽然不如汽车复杂,但在高转速下,对零件的精度要求极高。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用不配套的零件硬改,还能让这台机器跑起来,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我。”
苏维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语气平淡,“当时在山里,连杆断了,没配件。正好旁边有台废弃的福特,就拆了根连杆凑合用了。”
“凑合?”
杰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管这叫凑合?”
他重新把头埋进引擎盖,仔细端详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福特的连杆比这个大一圈,而且材质是高强度合金钢……等等。”
杰米突然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的指着那根连杆,“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用手工磨下去的?”
“嗯。”
苏维点了点头,“没机床,只有一把锉刀。磨了三个小时。”
嘶——
杰米倒吸一口凉气。
疯子。
真是个疯子。
在零下二十度的野外,用一把锉刀,硬生生把一根合金钢连杆磨掉了三毫米,还要保证平面的平整度?
这不仅仅是体力活。
这需要对机械结构有极其深刻的理解,还得有一双稳得不像话的手,才能干出这种活。
“而且……”
杰米指着那个黄铜垫片,手指都有点抖,“这个轴瓦间隙,也是你算出来的?”
“差不多吧。”
苏维无法解释机械维修技能的事,只是随口说道,“凭手感。”
凭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