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点。
那种地方。
比如在风雪交加的荒野,或者在山谷中跟亡命徒对峙,甚至经历过子弹擦过耳边的瞬间。
他没有睁眼,搭在额头上的手只是无意识的动了动,摸着棉花糖温热的皮毛。
“不会了。”
他含混的回答。
“至少……最近不会。”
这句补充,让小公寓里的空气重新安宁。
艾米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
过了很久,才传来拐杖轻点地面的声音,她回到了床上。
苏维的意识终于彻底放松,沉入了黑暗。
……
第二天清晨。
苏维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咖啡香气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胸口的棉花糖睡得四仰八叉,露着软乎乎的肚皮。
公寓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光把屋子照得很亮。
苏维坐起身,在沙发上睡了一夜,骨头发出一阵轻响。
疲惫感消散大半,感觉身上又有了力气。
他走向厨房。
艾米丽正单腿站着,一手扶着料理台,一手专注的操作着一台滴漏咖啡机。
她换上了一件居家的白色毛衣,金色的长发随意的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映着窗外的晨光。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我以为你会睡到中午。”
“闻到咖啡味了。”苏维走到她身边,很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咖啡壶,“我来吧,你的腿不方便。”
艾米丽没有逞强,拄着拐杖让到一边,坐在了小餐桌旁。
苏维熟练的冲泡好两杯咖啡,又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牛肉蔬菜粥,用微波炉热了一下。
简单的早餐,因为屋内的暖气和窗外的雪景,显得格外温馨。
“我等下要去一趟渔业工会。”苏维喝了一口热咖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签协议?”艾米丽问。
“嗯。”
“我能……问一下吗?”艾米丽有些犹豫,“赔偿金,足够还清你所有的债务了,对吗?”
她问的小心翼翼,生怕戳到苏维的痛处。
苏维放下咖啡杯,看着她关切的模样,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
“绰绰有余。”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艾米丽松了口气,笑了起来,那双蓝色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那太好了!你终于不用那么辛苦了。”
苏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把碗里的粥喝完。
告别艾米丽,苏维穿上厚重的冲锋衣,将那把勃朗宁步枪仔细的收进枪袋里。
“晚上回来吃饭吗?”艾米丽站在门口问。
“回。”苏维背上枪袋,“想吃什么?”
艾米丽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毫不犹豫的报出菜名:“土豆炖牛腩!”
苏维走出公寓,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
他骑上雪地摩托,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小镇清晨的宁静。
冰冷的风灌进衣领,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要去拿回一笔足以改变人生的钱。
可他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在风中盘旋,没有答案。
科迪亚克镇的渔业工会大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砖红色建筑,看上去敦实又可靠。
苏维停好车,走进大门。
前台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他的信息后,指引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空气里混着纸张和咖啡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在一间挂着“保险理赔请进”牌子的办公室门口停下。
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冷静干练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苏维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她就是电话里那个叫詹妮弗的女人。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苏维一番。
“苏维·杨先生?”
“是我。”
“请坐。”詹妮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的态度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情绪。
苏维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
詹妮弗从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是关于你父母,大卫·苏先生和维莉·杨女士的事故赔偿最终和解协议。你可以先看一下。”
苏维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
“我简单为你说明。”詹妮弗的声音平铺直叙,“协议主要分为三部分。”
她伸出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第一,基础船员人身意外伤害险。根据安克雷奇海事法庭最新标准,每人八十万美金,合计一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苏维已经听过一次。
但此刻以白纸黑字的形式出现在眼前,冲击力依然巨大。
“第二,个人商业人寿意外险。这部分保额不高,两份保单合计二十万美金。”
詹妮弗的语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最后一部分。”
她的手指落在了文件的最后一页,那里的标题被加粗标黑——“重大过失责任惩罚性赔偿协议”。
“渔业公司为避免进入陪审团诉讼阶段,对公司声誉造成更大影响,同意了律师团队提出的惩罚性赔偿方案。”
“基于黑匣子录音证据,证明船队是在接到风暴预警后,被公司管理层以扣发奖金为由强行命令出海。”
詹妮弗的叙述不带任何感情,却让苏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攥住。
那个冰冷的铁盒子,记录了资本家最后的贪婪。
也记录了父母最后的航程。
“惩罚性赔偿金,合计一百二十万美金。”
苏维的呼吸几乎停滞。
詹妮弗继续往下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的有些刺耳。
“加上阿拉斯加州法律规定的丧葬补贴、家属精神抚慰金,以及渔业工会提供的特困家属一次性补助……”
她拿起计算器,快速按动几下。
“所有赔偿款项总计,三百四十万八千美金。”
“扣除律师团队1.5%的代理费,合计五万一千一百二十美金。”
“再扣除阿拉斯加州法规定的9.4%的相关税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后的核算。
办公室里只剩下计算器按键清脆的“嗒嗒”声。
苏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比那按键声还要响。
终于,詹妮弗放下了计算器。
她抬起头,冷静的报出了那个最终的数字。
“最终到账金额为——”
“三百二十五万七千四百美元。”
即使早有准备。
但这个数字的再度出现,还是让苏维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短暂停止了呼吸,片刻,才回过神来。
这是真实的。
过去几个月,为了那十六万美金的债务,他在荒野里搏命,在风雪里求生。
他每次狩猎和采集,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而现在。
三百二十五万七千四百美元。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当初对解决问题的全部想象。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