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过了多久。
慕容飘飘的意识,沉沉浮浮。
她做了很多梦,梦到闽都安家,梦到初次见到公子的情景。
梦到那个夜晚夫人将笑笑托付给她时那双含泪的眼睛。
梦到秘境深处无穷无尽的追杀和血光……
“笑笑。”
她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叫。
入目的,并非想象中无边的黑暗与寒冷,而是一片温暖的、跳动的、橘红色的光芒。
是篝火。
一堆不大不小、燃烧得恰到好处的篝火,就在她身前三尺处。
火焰舔舐着枯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驱散了山中深夜的刺骨寒凉。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管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管面前是何人。
她猛地转头,用尽全身力气,急切地搜寻着背上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影。
还在。
笑笑还在。
那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小脸贴在她颈侧。
双目紧闭。
睫毛安静地垂着。
呼吸平稳而绵长。
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没有噩梦的美梦里。
慕容飘飘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温热,均匀。
她这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
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几乎瘫软在地。
这时,她才终于有余暇,去打量自己身在何处。
她靠坐在一棵老松下,身下垫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道袍,隔绝了地面的湿冷潮气。
不远处,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周围数丈照得亮堂堂的。
篝火旁,盘腿坐着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第0624章 父女重逢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挽起,正不紧不慢地翻转着架在篝火上的两根树枝……
树枝上串着几大块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的不知名兽肉。
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个半旧的酒葫芦,时不时仰头啜上一口,惬意得很。
而在老道士脚边,紧挨着篝火最暖和的位置……
大黄正蹲在那里,大口大口地撕咬着满满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的兽肉。
那条布满伤痕的尾巴,竟然还欢快地摇着,发出“吧唧吧唧”的满足咀嚼声。
慕容飘飘:“……”
这画面,过于祥和,过于岁月静好,与她方才经历的血火炼狱形成了某种荒诞至极的反差。
她愣了愣,随即挣扎着想要起身。
身体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抗议,但她还是强撑着坐直了身子,用仅剩的左臂将背上的笑笑护得更紧。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尽力保持礼数:“不知前辈尊号,他日若有机缘,慕容飘飘定当登门,结草衔环,以报今日之恩。”
她不敢久留。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关乎秘境中那些人的生死。
她必须尽快赶回闽都,必须尽快把夫人的情况告知公子,必须尽快……
她咬着牙,撑起残破的身体,背着重重的行囊……那行囊是一个沉睡的孩子,也是她全部的使命。
然而,刚刚迈出一步。
腿一软。
整个人又重重地跌坐回地上。
老道士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翻转着手中的烤肉,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沉默了片刻,那苍老而温和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这里方圆百里都是深山老林,最近的镇子,也在一百二十里外。”
老道士的语气平淡。
“就你这样的状态,背着个孩子,缺了条胳膊……”
他顿了顿。
“你觉得,要走多久,才能走得出去?”
慕容飘飘沉默。
她何尝不知道?
只是,她不能停。
她挣扎着,再次想要起身。
身体的虚弱和伤口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依旧咬着牙,试图站起来。
可就在她第三次跌坐回地上时……
她忽然转过身。
不是挣扎,不是逞强,而是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对着篝火旁那个依旧背对着她、自顾自吃肉喝酒的老道士……
噗通。
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额头,深深地、重重地,叩在了泥土与落叶之间。
“前辈。”
她的声音沙哑颤抖,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将最后一丝希望都押上的决然。
“晚辈慕容飘飘,是闽都叶凡公子的侍婢。”
“公子如今身在何处,晚辈不知。”
“但晚辈身负十万火急之命,需立刻寻到公子,告知关于夫人的消息。”
她抬起头,额头沾满泥土草屑,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求前辈……带晚辈离开这片荒山,找到我家公子。”
“晚辈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笑笑她……”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与哽咽:“笑笑她还这么小,是公子唯一的血脉,她不能死在这荒山野岭里……”
老道士翻烤肉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半举到唇边的酒葫芦,也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篝火的光影在他苍老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不再浑浊、而是锐利中带着惊讶与复杂的老眼。
他没有去看慕容飘飘,而是越过她,落在了她背上那个熟睡的小小身影上。
那女娃依旧安静地趴着,小脸埋在慕容飘飘的颈窝,只露出半边玉雪可爱的侧颜。
那眉眼,那轮廓……
老道士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方才说……”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凝滞:“你是叶凡的人?”
慕容飘飘重重点头。
“那这女娃儿……”老道士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张小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她是?”
慕容飘飘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她是我家公子叶凡的女儿。”
“姓叶,名笑笑。”
“叶……笑笑。”
老道士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然后,他笑了。
“贫道与那叶小子相识这么久,他竟从未提起过,还有个这般玉雪可爱的女儿。”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慕容飘飘,眼神温和得如同看待自家的晚辈。
“丫头,你可知贫道是谁?”
慕容飘飘茫然地摇了摇头。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那仙风道骨的模样里,此刻竟透出几分老顽童般的促狭:
“贫道道号清虚。”
“与你家公子,是过命的交情。”
“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带你去。”
……
迷迷糊糊中,叶凡听到有人在喊他。
很轻,很软,带着哭腔的、奶声奶气的声音。
“粑粑……粑粑……”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
“粑粑,呜呜呜……醒一醒,醒一醒。”
“救麻麻……救姑姑……救红袖姨,救如烟姨姨……”
“呜呜呜……粑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