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
晨星实验室办公区。
窗外是意外的雾霾天,显得有些灰蒙蒙的,理论上来说,京海是沿海城市。
有雾霾是很难得的。
可似乎是京海周边哪里出了事故,整个天都显得有些压抑。
“咳咳……”
岑言皱眉咳嗽着推开门。
他们这些从江州出来的,都不太适应雾霾。
还好实验室的空气调控系统很全面,毕竟要保证湿度和温度。
进了实验室。
虽然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实验室特有的酒精味,可喉鼻的感受要舒服多了。
“大家都到了呢?”
岑言进了屋,原本都坐在各自工位上,有些紧张焦虑地看着材料的众人,都立马站起身来迎接他。
“不用这么客气,组会而已,都是自己人,你们仪式感这么重的吗?”
岑言温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让众人坐下。
今天的办公区和往日不一样。
岑言背后的墙打开,当初选配的98寸索尼电视,已经准备就绪。
众人也都整理好了自己的桌面,显得更为整洁。
桌面上只留着各自准备的报告和一些打印稿,倒是周妍的桌子上压着一些没写完的报销单。
每个人精神面貌都很好。
岑言抬眼打量了一下,路星这小子还特地换上了一套正装。
只不过,其他人虽然精神,可也顶多是穿着稍微正式一点的休闲装。
路星这样子。
不像是开组会的,更像是跑销售的。
“第一次开组会,正式点挺好,但我们也不用出去谈业务,下次不用了啊。”
岑言笑眯眯地看着路星。
路星面红耳赤的,一双小狗眼低垂,不好意思地在那里反复翻着桌面的报告。
众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行,那废话不多说,你们各自的报告,我等会再看,我先问点老问题。”
岑言手里没拿笔,捧着白棠给他泡好的咖啡。
他的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热气,落在了主要负责实验的白棠身上,又扫向整整齐齐坐着的其他成员。
“大家都清楚,我们的样品做出来了,而且很完美,1.1度,莫尔周期清晰可见。”
岑言抿了一口咖啡,看起来很放松。
但另一只手的手指却在桌面上有规律的轻微律动着。
“样品已经交到上级单位了,上周我们的输运数据也跑出来了。不过,我们的样品来的太简单了。”
说到这。
组员们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能怪他们吗?
他们已经很努力在做样品了,可谁知道岑言一出手就有。
他们现在很合理地怀疑。
岑言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应该怎样做出完美的样品,但放手让他们去做,就是单纯的想让他们练练手?
可这对于科研人来说,无疑是一场开放性考试。
哪有人一开始就知道准确答案呢?
“大家的理论掌握得还不够扎实,这个样品只是我们的开始,去,很多任务需要大家独立去做,那现在问题来了……”
岑言的声音很轻。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屏幕上那个原本应该导电,但却在瞬间电阻飙升的尖峰。
“谁能够告诉我,为什么在半填充的时候,这玩意绝缘了?毕竟按照正常的能带理论,这里应该是条电子高速公路。”
岑言没打算上来就上难度。
这问题还算基础,他能看到不少组员跃跃欲试,就连平时最怕被点名的吴倩,给眼前一亮,悄悄举手。
“白棠,你先说。”
那是之前的白棠,害怕成为别人焦点的她,在被点名的时候,只会瑟瑟缩缩。
但这两天的补课,让她有了底气。
前天的火花。
又让她有了些心气。
她也想要做到些什么。
这个难度不高的问题刚刚好。
尽管白棠还显得有些局促,但她手里攥着那一本打印出来的《Graphene:Carbon in Two Dimensions》,咽咽口水,轻声回答道。
“Katsnelson书里关于双层石墨烯的紧束缚模型,我在2011年那篇PNAS论文里核对过了。”
白棠一字一句地说道,明明是在掉书袋,可掉得非常认真,非常谨慎。
她似乎生怕自己说错哪一环节。
“当角度转到1.1度时,狄拉克锥虽然还在,但是费米速度几乎降到了0,也就是能带变得极平。然后……”
白棠还想继续说。
岑言却抬手止住了她的发言。
“很好,说到平带了,那……路星,平带跟绝缘什么关系?要知道平带,不就是电子跑慢一点吗?可绝缘是堵死。”
岑言又突然点名,嘴角挂着些许笑容,只是这笑容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他看到路星似乎还在羞耻方才被点名的尴尬,被岑言点到名,他吓得手一缩。
一时间没有马上回应。
岑言并没有生气,而是在读提问道。
“路星,《Solid State Physics》第十七章,金属-绝缘体相变,看了没?”
“看……看了。”
路星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电子不动,动能为零,那哈密顿量里谁说了算……势能,所以电子和电子之间的库仑排斥力变成核心。”
坐在岑言侧面的周妍正在核对发票,听到路星的话,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组会不是学术报告会,说得简单清晰一些,别整什么哈密顿量。”
路星求助式的看向岑言。
岑言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路星抓了抓头发。
可恶啊,怎么就区别对待了呢?刚刚白棠小妹妹不是就用了一堆术语吗?
自己得怎么比喻?
“呃……就比如说这是个停车场,电子是车,能带是路,本来车要动的,但是路阻力太大了,大家就都跑不快。结果你想把一辆车挪到一个有车的车位,结果堵在人家门口了,库仑力…呃,车主就出来干你,不让你停,结果大家谁都动不了,在这个路口堵死了。这就是莫特绝缘体。”
路星绞尽脑汁地想出了这样的比喻。
倒是让大家忍俊不禁,办公区里的氛围瞬间放松了很多。
大家也没有一开始的那么拘谨。
“对嘛,放松一点聊,也不用太严谨,要我一问一答的,你们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补充。让内容连贯地聊下去,对你们就一个要求,聊得简单,聊得清晰。”
岑言打了个响指,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嗯,他说的挺好的。”
梁晓鸥点了点头。
虽然脸上带着微笑,可她看起来还是没那么放松,而是有些专注。
“虽然比喻不太恰当,但是背后反应的物理图像是对的,是强关联物理的核心,这个电阻峰应该往莫特态方向靠。”
“但是……”
原本在旁沉默观看的李智突然开口,眼神平静,语速沉稳。
“光用Ashcroft的那个老模型不够吧?我们这个是石墨烯,应该还得考虑拓扑性质,我昨天翻过了Gravin和Yang写的那本《现代凝聚态物理》,里面有提到贝里曲率对输运的影响,我们是不是还得算这个平带的陈数?”
李智把目光投向了岑言。
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认可。
虽然李智禁足是为了去做横向,可这位习惯了当牛马的大师兄,似乎比岑言想象中的更具备主观能动性。
这场组会,其实他可以不参加的。
但他还是来了,而且是按照岑言布置给其他人的要求,去完善了自己的基础。
“嗯,那本书更现代,魔角石墨烯李的谷自由度可能会和自旋一样起作用。我们要考虑的这个绝缘态不仅是莫特绝缘体,还是个拓扑非平凡的态,那我们的成果会更有份量。”
没等岑言点头,林晓倒是顺着李智的话说了下去。
他们俩在实验室里算比较成熟的。
考虑问题会更同步、更周全一些。
“拓扑和陈数。”
岑言不是反问,而是重复。
他看向手边的周妍,笑眯眯地说道。
“在思考方向的时候,你们得考虑一下,需要测霍尔效应,实验需要多少经费,给超导磁体降温,可要烧不少液氦哦,你们得有理由说服妍姐。”
周妍这时候抬起头来。
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经费都在我手里,你们最好能拿出足够的实证,让我相信你们能测出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迹象。做到了,烧多少,我都让你们测。哪怕经费烧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