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阴独自站在原地,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白夜那些毫不留情、却又字字诛心的话语。
夜风吹过,冰冷刺骨。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天训练时,被短棍抽打的红肿,也仿佛能看到父亲那双粗糙、温暖、最后渐渐冰冷的手。
羲……
阴……
两个名字,如同光明与阴影,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长久以来,他以为将自己放逐到阴影中,是对过去的忏悔。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是懦弱,是逃避,是对父亲心意最大的辜负。
白夜的话像一把粗暴的锤子,砸碎了他用来自我禁锢的冰壳,露出下面鲜血淋漓、却或许……仍有微弱火苗的真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不需要再去面对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了。
有些结,或许需要时间去解。
有些路,需要他自己想清楚,再决定怎么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旧楼的方向,然后转身,步伐比来时略显沉重,却似乎也少了些许一直萦绕不去的阴郁。
夜色更深了。
而少年心底那潭冰封的死水,似乎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荡起前所未有的涟漪。
第39章 悬崖
幽城第三中学,午休时分。
教学楼天台的风总是比下面大一些,卷起细小的尘埃和秋天的凉意。
林清秋靠在栏杆边,望着下方操场上奔跑嬉闹的同学,眼神却有些放空,焦距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快而熟悉。
“林大班长,一个人在这儿思考人生呢?”
庆无言笑嘻嘻的声音响起,他手里拿着两盒学校小卖部最畅销的果汁,递了一盒过来。
林清秋回过神,接过果汁,低声道谢。
冰凉的触感透过纸盒传到手心。
“怎么样?”
庆无言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吸了一口果汁,看似随意地问道,“基因药剂的事儿,有眉目了吗?家里……同意?”
林清秋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阳光落在她侧脸,照亮了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我爸妈……不同意。”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觉得太危险,正规渠道又太难等……那张卡片,被我爸当着我面碎掉了。”
她握紧了果汁盒,指尖微微用力:“他们说……宁愿我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就好。”
庆无言“哦”了一声,也跟着沉默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叔叔阿姨的担心也能理解,黑市那种地方……确实不是什么好去处。上次我跟花阴他们碰上,你是没看见,乱成什么样,动不动就见血……”
林清秋咬了咬下唇。
父母的反对在她意料之中,那是对她的爱护。
但心底那股不甘和渴望,如同野草,越是压制,越是顽强。
“可是……”她低声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上次学校出事的时候,那种无能为力、只能等待救援的感觉……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了。我不想永远都是被保护的那个。”
庆无言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双平时总是盛满笑意和些许冒失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澈专注。
“林大班长,”他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朋友间推心置腹的语气,“你真的……很想走这条路?哪怕有风险?”
林清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至少……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可能。”
庆无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天台上没有其他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其实……那张卡片没了,也不代表完全没路子。”
林清秋心头一跳,看向他。
庆无言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紧张,“‘老唱片酒吧’后巷,半夜一点以后。虽然我没去过,但听人说,那里规矩严,不像西区那么乱,专门做‘高端’买卖,安保也好很多……说不定,真能找到靠谱点的渠道,至少能了解一下行情和门道。”
他看着林清秋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你爸妈不让你去,是担心你出事。但如果你不去,永远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干等着,或者……彻底放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林大班长,我知道这很冒险,也不该怂恿你去。但是……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又实在没办法自己出面……”
庆无言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直视着林清秋:
“要不……我替你去看看?”
林清秋愣住了。
“你……替我去?”
“嗯。”
庆无言点点头,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义气又有点傻气的笑容,“我好歹也算‘见过世面’了,对那种地方多少有点心理准备。而且我是男生,万一真有点什么,跑也跑得快些。”
“我可以帮你先去探探路,看看那个地方到底安不安全,有没有你说的那种‘流出来’的药剂,大概什么价位,靠不靠谱……反正我自己也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就当是去长长见识。”
“等我摸清楚情况,回来原原本本告诉你。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家里,或者……再做其他打算。总比你自己两眼一抹黑,贸然闯进去强,对吧?”
他的提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清秋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心动吗?
是的。
庆无言的话,为她打开了一扇窗,一扇可以绕过父母直接反对、接触到那个神秘世界的窗。
有人替她承担第一次探索的风险,这诱惑太大了。
但理智也在尖叫着危险。
让庆无言替她去?
他也不过是个高中生,上次还差点受伤。
黑市那种地方,是她该把朋友推进去的吗?
两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庆无言观察着她的神色,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喝着果汁,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林清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庆无言,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和决绝:
“庆无言……这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的事……”
“哎呀,都说了我自己也好奇嘛!”
庆无言打断她,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就当是冒险了!你放心,我机灵着呢,一看苗头不对我立马开溜!绝不逞强!”
他拍了拍胸脯:“再说了,咱们是朋友嘛!花阴现在进了特管局,天天跟妖兽打交道,咱们也不能太落后是不是?就当……提前适应一下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朋友……花阴……
这两个词触动了林清秋。她想起花阴背生光翼、提刀斩妖的身影,想起那份保密协议,想起他们之间已然无法跨越的距离。
如果……如果她也能拥有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内心深处那份对“不再无力”的渴望,最终压倒了迟疑和愧疚。
她看着庆无言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是庆无言,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离开!千万不要冒险!只是去看看情况,千万不要做任何交易,也不要暴露我的信息!”
“放心!包在我身上!”
庆无言眼睛一亮,笑容灿烂,用力点了点头,“我保证,只做眼睛和耳朵,绝不多事!等我好消息!”
他又叮嘱了林清秋几句注意保密、别让家里人发现异常之类的话,然后晃了晃手里空了的果汁盒,哼着歌转身离开了天台,背影看起来轻松又愉悦。
林清秋独自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栏杆,手中的果汁盒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变形。
她看着庆无言消失在天台门口,心中那份刚刚升起的,因可能找到出路而产生的微弱希望,迅速被更庞大的不安和负罪感淹没。
让朋友替自己涉险……真的对吗?
可是,她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阳光依旧明亮,天台上空旷安静。
但林清秋却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悬崖边缘,脚下是迷雾弥漫的深渊。
庆无言伸出的手,不知是会拉她一把,还是……将她推得更深。
她不知道。
而已经走下楼梯的庆无言,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在转角无人处,悄然收敛。
第40章 人心
幽城某区派出所外,傍晚。
警车的蓝红顶灯早已熄灭,派出所灰白色的建筑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肃穆。
陈星风脸色铁青地快步走出大门,身后跟着眼眶通红、头发微乱、早已不复往日精致仪态的李秀林。
她身上的名牌套装起了褶皱,妆容也花了,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折腾。
被警察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带走、问询、教育,最后还要丈夫来交罚款保释,这对一直自诩为上流人士、注重体面的李秀林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这份耻辱,在她心里,毫不意外地,又被归咎到了花阴头上。
“都是他!都是那个白眼狼!”
一离开派出所的视线范围,李秀林压抑的怒火和委屈就爆发了,声音尖利。
“要不是他六亲不认,非要公事公办把小煦抓进去,我怎么会……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又怎么会……被警察……”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残留的睫毛膏,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我是他妈!我去找他问个说法,有什么错?他居然……居然让人报警抓我!这个逆子!畜生!”
陈星风本来就因为生意受阻、儿子被拘、妻子惹事这一连串麻烦而心烦意乱,此刻听着李秀林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咒骂,更是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