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近一点,我看不见。”
杨锦文从蒋扒拉手上拿走照片,绕过摊位,来到女人跟前,递在她的手上。
中年妇女仔细看了看后,琢磨道:“我好像认得她。”
蒋扒拉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你看清楚了,你真认识她?”
中年妇女指了指摊位上的卫生巾。
“她来买的这个,还跟我讲价来着,我这是大牌子呢,舒尔美的。
比商店里都已经便宜五毛钱了,我还怎么少给她?
她买了之后,还让我用黑色塑料袋给她装起来。”
这种摊位贩卖的女性卫生巾,大多都是不合格的产品,要么使用的是医用废纱布,或者是翻新的棉胎。
卫生情况极差,里面可能添加了工业滑石粉,要么是用甲醛漂白,或是里面藏着虫卵。
殊不知,有的女性长期使用这种劣质东西,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譬如宫颈糜烂,切除的子*宫的都有。
马薇薇选择在夜市来买,除了穷,便是不会被同学老师看见。
杨锦文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中年妇女回答说:“就前几天,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楚了。”
“她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一个人,像是附近的学生,挺害羞的。”
“买了东西后,她从哪个方向离开了?”
“就那边。”
中年妇女指向摊位的斜对面,那边有一盏孤零零的水泥杆路灯,昏黄的灯光后面,是一条幽深狭长的小巷子。
蒋扒拉道:“那条路是回卫校的近道。”
杨锦文再次问道:“阿姨,你能确定她是几点几分离开的摊位吗?”
“七点过后了吧。”
“她除了买卫生巾之外,还买了什么?”
中年妇女拿起摊位上一个圆状形东西,递给杨锦文:“顶针,女孩子一般不会用这个东西,这可能是给她妈买的,用来纳鞋底的。”
“行,谢谢您。”杨锦文站起身,发现蒋扒拉已经走到了电线杆前。
他走过去,看见水泥电线杆上贴着不少小广告。
租房的广告、重金求子的广告,纯种狼犬配种的广告。
这些广告层层叠叠,在最里面有一张寻人启事的广告,被这些广告给覆盖了。
蒋扒拉伸手撕掉前面的广告,露出里面寻人启事的广告。
上面只有几十个字,而且纸张已经泛黄。
【1996年5月21日,我堂妹秦雪兰和婶婶张会群失踪,堂妹是城南卫校的学生,婶婶是农村人,她们年龄分别是十九岁和四十二岁,失踪前,她们背着竹编背篓,两个人身高分别为……】
纸张的下半截已经被撕掉了,看不到后面写的是什么。
蒋扒拉双手都在颤抖,他抿了抿嘴,心脏砰砰直跳。
他呢喃道:“这是我徒弟贴的,他生前一直在找她们……”
杨锦文默然无语。
昏黄的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而另一头是喧闹的夜市,吆喝的商贩,推着自行车的男人女人……
第121章 夜潜电视台。
晚八点。
建设路,安南市电视台大楼,人事科部门。
科长黄光路关掉办公室的灯,提着公文包,和楼道里准备下班的下属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迈下楼梯。
二楼是文艺部,办公室的隔间里还亮着灯光。
一个年轻的新闻女记者坐在椅子里,正拿着保温杯喝水。
黄光路本来可以直接下楼的,但是眼前这个刚入职的女记者,青春靓丽,身材好,脸蛋也漂亮。
他忍不住走了过去,打了一个招呼:“小雯,怎么还没下班?”
张雯赶紧放下保温杯,站起身来,撩了撩耳边的头发,笑道:“手上还有些事儿没做完。”
黄光路一只手搭在办公桌的挡板上,关切道:“别那么拼嘛,文艺部也没多少事儿,不要熬坏了身体。”
张雯脸上的笑容扩大:“谢谢黄主任关心。”
突然,黄光路看见桌面上散落着一堆刚洗出来的照片。
这些照片,有拍摄公交车的,有的是拍摄火车站等车的乘客,有拍摄即将拆迁的大楼,也有拍摄两个洗头女,抱着双臂,站在发廊门口的。
她们穿着黑色的皮短裙,上身穿着豹纹衣服,头发都是烫着的大波浪,一看就知道不是真正给顾客洗头的。
这些照片都极具时代特征,透露着一个年代特殊的印记和符号。
黄光路注意到其中还有一张照片,镜头有四个人和一头牛。
一架牛车停在殡仪馆的门口,牛车上坐着一个抽焊烟的乡下汉子。
路边站着三个人,一个老农,面对着两个年轻人。
老农皮肤黝黑,穿着绿色的、带着补丁的解放鞋。
而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对着镜头,一高一矮,看不见他们的面貌。
黄光路把照片拿起来,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张雯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说:“就在前天,我路过殡仪馆的时候拍下的。”
“那你知不知道这牛车板子上放着什么?”
“死人。”张雯点点头,看着主任脸色不悦,她不好多说。
“对啊,尸体啊,你怎么拍这种东西?”
张雯鼓了鼓脸,然后道:“主任,我们部门准备迎接千禧年的到来,这些照片都是做策划用的。”
“千禧年?”黄光路笑了笑:“还有两年多时间呢?这么早就做准备?”
“这是台长吩咐的。”
黄光路撇了撇嘴:“那你也不能拍尸体啊,再说了……”
他拿起洗头女的照片,在张雯眼前晃了晃:“还有这个,你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你就拍?”
张雯点头:“我知道,她们是性工作者。”
“技女!”黄光路把照片扔在桌上:“小雯啊,作为长辈,我得提醒你,台长和副台长都不喜欢这些东西,你别自找麻烦,还是要传播好的精神面貌,懂吗?”
这两个字‘懂吗’,一说出口,黄光路就向张雯身前靠了靠,并睁大了眼。
张雯退后两步,笑着道:“主任,传播好的精神面貌,是吗?那怎么解释我们台里晚上十二点过后,就播放那些不堪入目的节目呢?”
“你……”
听见这话,黄光路咬了咬牙:“行,好心提醒你呢,你又不听。”
他抬起手松开衬衣领口的扣子,然后强压着怒火,提着公文包,向走廊迈去。
走到拐角的地方,挨着墙放着一个柜台,上面搁着一个花盆。
黄光路左手一扫,花盆应声倒地。
“嘭。”
他嘴里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快速地下楼。
空旷的楼道里,只有黄光路的脚步声噔噔的响着,表示着他的怒火。
张雯吓了一大跳,怔怔出神地望着满地的陶瓷碎片和泥土。
半晌之后,她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把陶瓷碎片捡起来,扔在垃圾桶里,再用扫帚把泥土扫干净。
花盆里原本种着一棵手臂长的绿竹,此时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张雯捡起来后,回到办公桌,从办公桌下面拿出一个空着的水果罐头的空玻璃瓶,用保温杯倒了一些水后,把绿竹插进去。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电视台除了转播部门,都已经下班。
张雯拿起桌上的台历,用笔把今天的日期叉掉(7月18日,星期五)
她收拾桌面,准备下班。
但突然,她的眼光愣住了。
那张她在殡仪馆门口拍摄的照片不见了!
黄光路看完后,明明扔在桌面上的,她也亲眼看见了。
“去哪儿了?”
张雯把椅子拉开,在地上左看右瞧,但就是找不到。
无果之后,她叹了一口气,把其他照片收拾好,放在抽屉里,挎着手提包,关掉办公室的灯,下楼回家。
电视台外面,热浪扑面,即使是夜间,也没有凉快下来,连一丝风都没有。
张雯下了台阶,在车棚里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刚骑上去,她就感觉不对。
下车之后,她一查看后轮,轮胎被人扎破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自行车放回车棚,向大门口走去。
值班室亮着灯,门卫正在里面吹着风扇,瞥了她一眼后就把脑袋低下来,继续看着手里的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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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点。
杨锦文和蒋扒拉一回到出租的房间,富云和猫子已经回来了。
“怎么样?”
“查到什么了吗?”
蒋扒拉和富云异口同声的问道。
富云扬起手里的资料,开心地笑道:“功成身退!”
他指了指小四方桌上的一大堆材料,用力拍了拍猫子的肩膀。
“全靠这小子,神出鬼没的。混进电视台大楼,一个人都没发现他,你们说怪不怪?
我们也是刚回来,电视台的职工名单已经拿到手,除此之外,还有财务室上个月的工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