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之前的县城,像是脊背浮出水面的鱼,总也看不清楚,当它完全露出来后,却不是想象中的那条鱼。
千禧年后的县城,随着经济狂潮的来临,高楼建筑修了又修,溜冰场、录像厅、迪斯科舞厅像是青烟一样消失。
从公路下去,拐个弯,再下去,就是金牛公园抛尸的窨井,公园里搭了一个军绿色的帐篷,两个值班的公安,穿着军大衣,坐在椅子里,显得无精打采。
跟昨日不同,刚发现命案时,公安机关设置了路障和警戒线,不让群众靠拢,但今天早上,在公园里运动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他们聚集在公园的广场上,滚铁环、放风筝、打太极、或者是跑步,总共几十个人。
在公园和小树林中间的马路上,裴松向刑警大队的十几个人叮嘱几句后,这些人四散而去,寻找案发当晚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在公园里出现过的三个人。
唐伟的证词说,当时是有三个人在公园里,遛狗的两个人,以及一个独自散步的女人。
遛狗的人比较好找,能养狗的人,在90年代末算是中产有钱人,至于这个散步的女人,唐伟不仅没看见脸,连穿着都没留意,想要找到人就很难了。
裴松觉得,这个女人目击到凶手、或是案发情况的可能性非常高,苍山县刑警大队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三个人。
杨锦文从上面的公路下来,挨着山坡下面的小径往前走,冯小菜提着公文包,缓缓跟在他的身后。
小树林里,魏铭带着技术队的人,继续提取着小树林留下的足迹。
公园内,唯一能留下清晰足迹的,除了树林里,就是周围松软的泥地里,并且还得围绕案发现场来找。
这是一个辛苦活儿,而且案发时间在晚上,翌日一早,受害人尸体被发现,间隔一个晚上,现场没有遭到破坏,所以就必须一寸寸地仔细勘察。
如果案发后,隔了一个白天、或者小树林有许多人踩踏过,那大范围寻找足迹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唐伟描述的长椅,是在树林的右手边,距离受害人万灵遭到焚烧的地方有一百多米,是一条弧线距离。
长椅后面是一排树篱,后面也是树林,不过树木是紧挨在一起的。
杨锦文穿上脚套,冯小菜将公文包放在椅子上,也准备穿戴,杨锦文道:“你就留在这里。”
“好。”冯小菜点头。
长椅后面的树篱一米多高,杨锦文戴好手套,从侧边的缝隙进去,来到草地上。
然后沿着三十米的范围,在树林里低头寻找。
树林里什么东西都有,烟头、空烟盒、啤酒瓶的碎片、糖果纸、用过、且被雨淋日晒的安全套、风干的人类粪便。
树林里也不全是草地,也有被足迹踩踏过的泥地,再加上已经是秋天,草已经枯萎,草茎低趴,像是要趁着冬天来临之前,钻入土壤里。
冯小菜百无聊赖,在树篱外,跟着杨锦文的脚步慢慢走着。
她看了看四周的地理情况,脑子里浮现出受害人和唐伟在此处见面时的场景。
小径是个隆起的半圆形,而她现在所在的位置像是‘宝盖头’上的一个点,后面是十来米的山崖,案发是在晚上七点到八点,凶手作案时,确实很难被人目击,算是一个很理想的凶案现场。
冯小菜转过身,看向放着公文包的长椅,长椅距离受害人尸体被焚烧的地方,一百来米。
她微微眯着眼,脑子里的思绪运转着。
唐伟声称自己是在六点半到的公园,跟受害人聊了一个小时,期间他们哪里都没去,就在长椅边上。
唐伟是在七点半左右离开的,他走之后,受害人还坐在椅子里。
那么,受害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准备向公园外面走,走出接近一百米,凶手突然追上去,手持棍棒,击打受害人的后脑勺,受害人扑在地上。
受害人微微转了一下头,或许是想要看背后的人是谁,前额又遭遇棍棒击打。
受害人枕骨凹陷,遭到重击,即使凶手的力量再小,用棍棒使劲击打,受害人遭遇重创的情况下,是完全没有可能回头的。
难道凶手是想要留下受害人一口气?没有使出全力?冯小菜思忖着。
解剖报告还没出来,冯小菜不清楚温法医是怎么鉴定的,不过今早起床后,杨处连早饭都没吃,立即赶来公园,肯定是想要寻找凶手留下的痕迹。
强奸杀人案的现场,再加上焚尸、抛尸等一系列动作,凶手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犯罪的过程实际上是一个物质交换的过程,作案人作为一个物质实体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肯定会跟各种各样的物质实体发生接触和互换关系。
因此,犯罪案件中物质交换是广泛存在的,是犯罪行为的共生体,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
犯案必定会留下痕迹!
冯小菜看向长椅,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受害人万灵坐在长椅里,公园内的光线晦暗,她缓缓站起身,沿着树篱,想要离开公园,但走出一段距离后,凶手突然追到她的身后,拿出棍棒重击她的后脑勺。
冯小菜睁开眼,转过身,看向身后环境。
右手边是树林,杨锦文还在树林里低头查看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
左手边同样是一排用作树篱的冬青,挨着山崖边上,里面同样生长着一些树木,树梢跟山崖持平,十多米高。
冯小菜抬起脚,向那排冬青迈去。
冬青挨着一起,树叶密密麻麻、葱葱郁郁,像是伞盖。
冯小菜蹲在冬青树下,看见两棵冬青树的枝丫折断了好几支。
她蹲下身、低下头,从缝隙里往里面看,冬青树后面的泥地里,竟然有一小堆被摘下的冬青叶。
冯小菜的目光骤然一凝,转头看向长椅。
看得见!
能看见!
是这里!
受害人刚离开,凶手追上去就袭击了受害人,他是一直盯着受害人的,他一直在寻找下手的时机!
“杨处!杨处!”
冯小菜站起身,大声喊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杨处,我找到了!”
听见她的声音,杨锦文表情一愣,随后快步走来。
冯小菜指向冬青树的后面,语气激动道:“可能是在这里,作案之前,凶手肯定是埋伏在这里的……”
她指着长椅:“在这个位置,从两株冬青树的缝隙里,完全能看见那边长椅的情况。”
杨锦文跪在沥青路上,低头看进去,确实在后面看见了踩踏过的足迹,也看见了一堆散乱的落叶。
“叫老魏过来。”
冯小菜拔腿就跑:“魏叔叔,魏叔叔……”
几分钟后,魏铭带着徒弟,提着勘察箱,一瘸一拐的跑来。
他们从另一侧绕进去,来到冬青树的后面,距离足迹的位置十多米,站在这个位置,依旧能看见长椅。
如果再后退一些,便完全看不见了。
并且,冬青树的树根下面,掉落的叶片,完全不是自然掉落的,是有人摘下来的!
有的叶片从中间被撕掉,叶碎落的四处都是。
魏铭激动起来:“小菜,这下你立了大功!给我们节约了不少时间,救了我这个老家伙的老腰,再蹲一天,我这腰都废了。
从叶梗上看,叶子刚摘下来不久,足迹也挺新鲜,咱们这下不仅能采集到足迹,还可能提取到指纹!”
冯小菜很少被人真切实意的夸奖,她脸红了红,谦虚道:“都是杨处平时指导我们,我是运气好,杨处也能找到的。”
杨锦文笑了笑:“别吹捧我,你脑子里如果没有预设凶手作案的轨迹,不会直接就往这边来找,我看见你过来的。”
看见杨锦文竖起大拇指,冯小菜低了低头,嘴里‘嗯’了一声,心里暖暖的。
魏铭道:“那咱们就仔细筛筛,将凶手的特征给挖出来。”
杨锦文点头,蹲下身,跟着魏抿和他徒弟开始工作。
从地面落叶的数量来看,这个藏在冬青树后面的人,在此处待了不短的时间,他就像是藏在暗中的鬣狗,焦急地等待着猎物落单。
看见受害人独自一人后,便追出去,痛下杀手!
那他是怎么盯上受害人的?
受害人万灵是几点钟到的公园?
在她等唐伟到来时,去过哪些地方?是否被凶手尾随了?还是恰好遇上的?
904案、案发地是在县郊的十一村,公路上面的稻田里,宋薇的尸体没有被带走,凶手焚烧了尸体,毁灭了现场。
金牛公园,万灵遭遇杀害,尸体同样被凶手焚烧,丢进旁边的窨井里。
那么,凶手大概率是没有交通工具的,他在县城和县城周边像是鬼魅一样游荡,寻找下手的目标。
金牛公园这个案子,凶手为什么要焚烧尸体?尸体直接丢进窨井里,不是更加安全?
难道凶手同时也是一个成瘾性的纵火犯?
虽然公园四周的居民区离得稍远,起火的话,也很容易被人发现。
从类似强坚案和强坚杀人案的例子中,完全不符合强坚杀人犯的犯罪行为。
杨锦文望向魏铭拓印下的足迹,心里思忖着,凶手销毁尸体和现场证据,似乎并没有什么一致的动作,像是按照凶案现场的情况,来掩盖可能留下的物质证据。
杨锦文脑子里,现在最大的疑问便是,在904案中,凶手几乎是完全破坏了凶案现场,能在犯案后,冷静地想到焚烧稻草堆,引来村民踩踏稻田里留下的痕迹。
那么,凶手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思维非常缜密。
金牛公园这起案子,他焚烧尸体、破坏证据、藏匿尸体,但却恰恰留下了冬青树后面、如此显眼的足迹!
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525章 四个黑手党!
苍山小学,教职工办公室内。
老旧的书桌拼凑在一起,教课辅导书一摞摞的堆放在桌面上。
教导主任把蔡婷带进去,指向右侧挨着窗户的书桌:“这就是万老师的位置。”
蔡婷点头,她转头看了看,办公室的老师都望了过来,显然,学校年轻的音乐老师遇害的事情,圈子里已经传遍了。
蔡婷问道:“跟万老师关系比较好的同事,或者是十月八日白天,和她有过交流老师是哪几位?”
“是我,万老师平时跟我关系最要好。”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教导主任见状,向其他老师们吩咐道:“大家先出去一下。万灵老师遇害的事情,咱们不要外传,特别是不要让学生们的家长知道。要是学生们问起,就说万灵老师请了长假。”
老师们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蔡婷望向女老师,从怀里掏出证件给她看:“我是省公安厅的刑警,这是我的证件。”
一听是省公安厅,不仅是女老师,教导主任都被吓着了,来的时候,蔡婷没出示证件,他还以为对方只是县局机关的公安。
女老师点点头:“我知道了。”
蔡婷没让她坐下,因为办公室内,椅子靠着椅子,书桌靠着书桌,无法直观地观察对方的肢体动作。
蔡婷以前是短跑运动员,她非常清楚一个人的肢体动作是多么丰富,研究对手情况时,教练的要求就是观看对手的肢体动作。
一个普通人在三秒内,能表现出十来种肢体语言,无论是手、膝盖、腿、或者是面部表情。
此时,蔡婷问了女老师的名字,切入正题:“十月八日,万老师是早上几点来的学校?”
“学校是八点半上课,她不到八点就来了。”
“她上午有几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