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前辈!”
她喊了一声,迈开步子跟了上去,故意踩着北原信拖在地上的影子走。
“干嘛?”
“下次要是钓不到鱼,我就把这事儿告诉《FRIDAY》的记者,标题我都想好了——《国民暖男私下竟是抠门鬼》!”
“那你这封口费得退给我,还得加利息。”
“才不要!已经喝进肚子里了!”
第75章 吻
唱片行门口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印着醒目的标语:【ZARD首张专辑,好评热卖中!】。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年轻的男男女女手里拿着那张深蓝色的CD,脸上洋溢着即使在经济低迷期也不曾消退的热情。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报纸上每天都在连载某某证券公司破产、某某不动产会社负债的新闻,大人们愁眉苦脸地计算着缩水的资产。
但在娱乐产业这一端,却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繁荣。
越是看不到未来,人们越愿意为了当下的快乐买单。一张CD,一场电影,成了这个灰暗春天里最廉价的麻醉剂。
“干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但地点并不是预想中的高级法餐厅,也不是能俯瞰东京夜景的旋转餐厅。
这里是位于六本木附近的一间普通公寓。
客厅不大,角落里堆放着吉他盒和一摞摞乐谱,空气中飘散着好闻的炖肉香气。
坂井泉水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罐刚从便利店买来的三得利啤酒,脸颊因为刚才在厨房忙活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本来想请你去吃那家米其林二星的,我都攒了好久的餐券。”
她有些遗憾地看了看茶几上简单的小菜,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结果那个经理居然说什么被大老板包场了……明明里面一大堆位置的,真的是……有钱就能插队吗?”
“你换个角度想,这个时候还要浮夸到包场庆祝的公司,估计离倒闭也不远了。”
北原信盘腿坐在地毯上,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放进嘴里。
入口绵软,酱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家常味道。
“而且,那种每道菜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法餐,哪有现在你做的这个好吃。”
“真的?”
泉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因为约会计划泡汤的阴霾瞬间散去,“这是我妈妈教我的做法,要在最后加一点点黄油,味道会更醇厚。”
“真的,我没必要骗你啊。”
北原信又喝了一口啤酒,舒服地伸展了一下长腿。
房间里流淌着Bill Evans的爵士钢琴曲。
“对了。”
北原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酒罐,转身从沙发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虽然晚了几天,但说好的,只要单曲卖得好,就有礼物。”
他把盒子递到泉水面前,“生日快乐,坂井小姐。”
泉水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个在夜晚海边,随口定下的“生日约定”。
她以为那只是当时的玩笑话,或者是为了鼓励她而画的大饼。
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这是……”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的一支钢笔。
不是那种满大街的万宝龙,而是一支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深红色的并木莳绘钢笔。
笔杆上绘着细腻的樱花图案,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支笔是昭和初期一位女作家的藏品。”
北原信轻声解释道,“我觉得很适合你,不仅仅是用来签名,更希望你能用它,写出更多像《Good-bye My Loneliness》那样直击人心的歌词。”
泉水的手指轻轻抚过笔杆上那些精致的纹路。
那种触感微凉,却直透心底。
不仅仅是礼物的贵重,更重要的是这份礼物背后的含义。
他知道比起珠宝首饰,她更在乎的是创作,是那些写在纸上,能够抒发自己情绪的歌词。
他是真的在看着她,看着她的努力,看着她的灵魂。
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与甜蜜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太贵重了。”
“这不算什么。”北原信笑了笑,“收下吧,这是对未来的大红女歌手的投资。”
泉水合上盖子,紧紧握着那支笔。
她抬起头,看着北原信那双总是带着淡淡笑意、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
感动、感激、还有那种压抑已久的“喜欢”的情愫,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那……为了庆祝收到这么棒的礼物,我要再喝一罐!”
她突然大声说道,为了掩饰眼里的水光,她抓起桌上还没开封的啤酒,“啪”地一声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精让她平日里总是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话也变多了。
“北原先生,我还想跟你多聊点其他的事情,可以吗?”
“当然。”
“我老家在神奈川的秦野,虽然离东京不算远,但感觉像是两个世界,那里有山,有水,大家都认识大家,但在这里……”
她看向窗外的方向。
“在这里,哪怕你站在涩谷的十字路口,周围有几千人走过,也没有一个人会看你一眼,我就像是一颗掉进海里的石子,连个响声都没有。”
北原信放下了筷子,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种感觉。
上辈子的他,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看着天花板,怀疑自己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到底算什么。
“后来我去当了模特,也就是那个……赛车女郎。”
说到这个词,泉水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那是她一直想要回避的过去,“大家都夸我漂亮,夸我身材好,但我穿着那种衣服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商品,摆在货架上任人挑选,他们看的不是我,是‘蒲池幸子’这个标签。”
“有时候我在后台化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那个人好陌生,妆化得那么浓,笑得那么标准,可那是谁呢?”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明明活着,但依旧觉得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遇到了你。”
泉水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北原信。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羞涩,多了几分大胆的直白。
“那天在赛车场,你给我披上外套的时候。还有在便利店门口,你哼歌的时候。”
“你是第一个,透过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妆容,看到我的梦想的人。”
“你说我的声音有力量,你说我是歌手,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感动。”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那是积压在心底太久的委屈和感激,借着酒精的催化,终于找到了出口。
“前几天拿到版税支票的时候,我其实挺害怕的,数字太大了,大得让我觉得不真实,我怕这一切都是泡沫,怕明天醒来我又变回了那个在后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模特。”
“而且,我其实也挺担心你的,担心你会不会也受到这些影响,不过现在看来,真的是太好了……”
北原信看着她。
此时的泉水,头发随意地挽在耳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只是一个脆弱、敏感,渴望被认可的女孩。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我已经做了很多准备的,不会被影响。”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而且,现在吃着你做的土豆炖肉,喝着你的啤酒,哪怕我真的被影响了,心情不好了,估计也能一会儿就被治愈。”
“真的吗,怕不是又说的好听的话……”
泉水嘟囔了一句。
她放下手里的空酒罐,身体有些摇晃。
酒精开始上头了。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慢慢地挪动了一下位置,从茶几的另一端,挪到了北原信的身边。
两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北原信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热度,还有那种混合着沐浴露清香的、淡淡的酒气。
“北原先生……”
泉水侧过身,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有点困了。”
“那就去睡吧。”北原信并没有推开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不想动……腿软。”
她在撒娇。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只有在极度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姿态。
平时在录音棚里那个对被严苛要求、时时刻刻都在紧绷精神的坂井泉水,此刻软得像是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