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小时后,涩谷的一家量贩式KTV。
这不是那种各种总监制片人出没的高级会所,而是学生和普通职员常去的地方。桌上摆着几罐麒麟啤酒和一大盘刚炸好的薯条。
蒲池幸子坐在点歌机旁。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下身是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她看起来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文静职员,完全看不出模特的样子。
“既然是你请客,我就不客气了。”
北原信脱下深灰色的风衣挂在衣架上,拉开一罐啤酒,泡沫顺着罐口溢了出来。他吸了一口泡沫,“别拘束。不是说要交作业吗?唱吧。”
“嗯。”
幸子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唱那首原创,而是先在点歌本上划了几下,“在那之前,我想先唱一首别的开开嗓。”
她选了中森明菜的《DESIRE》。
一首需要极强爆发力的歌。
前奏响起,鼓点密集。
幸子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双手握紧麦克风。
“Get up, Get up, Get up, Get up——Burning love!!”
第一句歌词冲出来的瞬间,北原信拿着啤酒的手顿住了。
声音很硬。
和市面上那些甜得发腻的偶像唱腔完全不同,她的声音里带着颗粒感,直来直去,没有任何花哨的转音修饰。尤其到了高音部分,那种近乎嘶吼的穿透力,震得桌上的空易拉罐都在跟着共振。
北原信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目光专注地盯着正在唱歌的幸子。
在这个狭小的包厢里,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模特,声音撑起了整个空间。
一曲唱罢。
幸子放下麦克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北原信,怕自己唱得太野,吓到了这位大明星。
“怎么样……是不是太吵了?”
“不。”
北原信放下酒罐,轻轻鼓了鼓掌,“很稳,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很多新人都要稳。”
他稍微坐直了身体,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幸子小姐,说实话,你真的打算继续死磕模特这行吗?”
幸子愣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拧开一瓶乌龙茶:“其实我也不喜欢。但我寄过几次试音带给唱片公司,都石沉大海了。他们说我的形象不够时髦,声音也不够‘偶像’。”
“那是他们耳朵有问题。”
北原信说得很直接,“现在的市场确实流行松田圣子那种风格,但观众总有吃腻糖果的时候,接下来,大家会更想听这种真实的、有劲儿的声音。”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了一个名字和电话。
“知道‘Being’吗?”
“Being?”幸子眼睛亮了一下,“制作了B'z和TUBE的那家公司?”
“没错,他们的社长长户大幸是个怪人,不喜欢那种精致的洋娃娃,就喜欢这种有点摇滚味、有点粗糙但生命力旺盛的嗓子。”
北原信把便签纸推到幸子面前。
“我跟那边有点业务往来。如果你信得过我,这周去试个音。就唱你刚才那首,或者你在便利店填完词的那首原创。”
幸子看着桌上的便签,又抬头看了看北原信。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客套,而是在非常务实地给她指一条路。
“北原先生……为什么要帮我?”她有些不解。
“大概是因为……有点可惜吧。”
北原信重新靠回沙发,喝了一口啤酒,“让这么好的声音埋没在车展的嘈杂声里,实在有点暴殄天物,而且……”
他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如果你以后红了,我还能跟人吹嘘,我是第一个听蒲池幸子开演唱会的人。”
幸子被逗笑了。
她郑重地收起那张便签,放进随身的包里。
“谢谢您,北原先生。”
她举起手中的乌龙茶,“那……为了不辜负您的推荐,我会拼尽全力的。”
“干杯。”
两只易拉罐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啤酒泡沫溢出了一点,洒在桌面上。
“对了,还有个建议。”北原信突然指了指她的衣服。
“什么?”
“下次别穿这种米色针织衫了。去试音的时候,哪怕是T恤牛仔裤也比这个强。”
“哎?!这件很土吗?”幸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衣服。
“非常土。”
“……”
包厢里传出两人的笑声。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顿酒喝完,明天大家还得各自在东京的洪流里继续挣扎。
但这晚过后,有些事情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第49章 圣诞节的前奏
六本木,“BIRDMAN WEST”录音棚。
这里是Being系的大本营。
控制室里烟雾缭绕。
号称“织田哲郎之后最强制作人”的长户大幸,正坐在调音台后。
他手里转着一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隔着墨镜扫了一眼录音间里局促不安的幸子,随后把目光投向沙发上的北原信。
“北原君,也就是你了。”
长户大幸像个精明的古董商在看货,语气不咸不淡,“如果换个人敢在这个时间点塞个模特给我,我早就让保安轰出去了。”
他点了点桌上的一份乐谱:“上个月那两瓶年份香槟,喝得还习惯吗?多亏你坚持用TUBE那首《Season in the Sun》,单曲销量翻了一倍。冲着这个业绩,我给你二十分钟。”
“长户社长客气。”
北原信点了一根烟,态度随意,“酒不错。至于今天带她来,也是一样的道理——既然我能帮你挑中一首好歌,自然也能帮你挑中一个好声音。”
“好声音?口气倒是不小。”
长户大幸哼笑一声,终于拿起幸子的履历。只看了一眼,他就把那张纸扔回桌上。
“履历白得像张纸。北原君,丑话说在前面,就算是你推荐的人,要是声音不对味,我照样不收。”
“当然。”北原信吐出一口烟,“若是听完您觉得不行,我立马带人走。”
长户大幸挑了挑眉,按下通话键:“喂,里面的。别抖了。把你最拿手的唱出来。”
录音棚内。
幸子今天穿着北原信建议的白T恤和牛仔裤,脸上素净得像个大学生。
听到耳机里的指令,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玻璃窗外的北原信。
北原信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神色平稳。
幸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有伴奏,清唱。
旋律是那天便利店门口的那首《不要认输》。
“ふとした瞬间に视线がぶつかる(不经意的一瞬间与你视线交汇)……”
起初还有些紧。
但到了第二句,那个标志性的直嗓冲了出来。
长户大幸原本还在转笔的手停住了。
他摘下墨镜,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里面的女孩。
粗糙,换气声重,技巧生涩。
但这声音里有股劲儿。和市面上那些甜得发腻的偶像糖果音不同,这种声音像砂纸一样有着颗粒感,又像夏天正午的阳光一样刺眼。
一分钟后,歌声停歇。
控制室里安静了许久。
长户大幸把墨镜扔在桌上,转头看向北原信:“北原君,你不当星探可惜了。”
“我是个演员,观察人是本职。”北原信把烟按灭。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长户大幸按下通话键,“明天来签约。但我有个条件——把模特的工作辞了,把你那个土气的本名也改了。”
“‘蒲池幸子’这个名字太软,听起来就像是随处可见的邻家女孩,我要的不是这种感觉。”
他在履历表名字的那一栏上狠狠划了一道,然后在旁边笔走龙蛇地写下了三个字。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坂井泉水。”
幸子——或者说坂井泉水,怔怔地看着那个名字。
泉。
清澈,涌动,看似柔弱却源源不绝。
“还有,”长户大幸并没有停笔,他又在下面写下了一行英文,“我们会以你为核心组建一个乐队。名字我也想好了。”
ZARD。
“Z、A、R、D。”
长户大幸用钢笔尖点了点那个单词,“虽然还没想好具体赋予它什么含义,但‘Za’这个发音很硬朗,听起来像Blizzard(暴风雪),也符合我的想法。记住,我们要做的不是什么甜美偶像,而是摇滚。”
“坂井泉水,是ZARD的主唱,明白了吗?”
……
晚上九点,银座中央通。
搞定了幸子的事,北原信独自走在街头。
12月初,泡沫时代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