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么……”
他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
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导演教戏的新人了。
第46章 泡沫里的便利店
凌晨两点。
涩谷的中心街依然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喝得烂醉的上班族扶着电线杆呕吐,挥舞着万元大钞打车的暴发户在街头叫嚣。这个泡沫时代的夜晚,无论何时都不会真正的安静。
北原信走出录音室的大楼。
为了给《凶暴的男人》配音,他在那个封闭的小黑屋里待了整整十个小时。嗓子冒烟,脑袋也有些发沉。
他走进楼下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罐热咖啡和两个饭团。
刚推开门走出来,那个熟悉的自动门铃声“叮咚”响起。
几乎是同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旁边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
“啊!对不起!”
女孩慌乱地道歉,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巨大的模特化妆箱。
北原信退了一步,稳住手里的咖啡。
借着便利店的灯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依然是那副黑框眼镜,依然是那身略显朴素的针织衫,但脸上的疲惫比上次在赛车场还要重。
蒲池幸子。
“是你?”北原信有些意外。
这里离上次给她的名片地址——“Being音乐制作公司”的录音棚很近。难道她已经去过了?
幸子显然也认出了他。
她愣了一下,原本那种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的背瞬间挺直了,但眼神里的慌乱怎么也藏不住。
“北……北原先生。”
她下意识地把那个巨大的化妆箱往身后藏了藏,那是她还在做模特的证明,也是她不想让这个“懂音乐的人”看到的一面。
“刚下班?”北原信没有戳破她的窘迫,语气像是在问候一个普通朋友。
“嗯……刚结束一个杂志拍摄。”幸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个……上次谢谢您的推荐,我已经把样带寄给长户社长了。”
“有回音了吗?”
“还没有。”
幸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浓浓的挫败感,“可能……我写的那些东西真的太幼稚了吧。”
她是个很敏感的人。在这个等待宣判的漫长过程里,每一次电话铃响都是一次折磨。
北原信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笔记本。
“介意让我看看吗?”他指了指本子,“正好我在等出租车,闲着也是闲着。”
幸子犹豫了一下。
那个本子里记满了她在工作间隙写下的歌词,那是她最私密、也最脆弱的部分。
但看着北原信那双平静的眼睛,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递了过去。
北原信翻开本子。
字迹很清秀,但涂改得乱七八糟。
这几页的内容似乎是一首新歌的草稿。
“……在这个寂寞的城市里,谁能听懂我的悲伤……”
“……像落叶一样飘荡,找不到归宿……”
歌词很美,带着典型的City Pop那种都市哀愁。但也很沉重,像是一块湿透的毛巾,捂在人的口鼻上。
“旋律呢?”北原信问。
“在这里。”
幸子小声哼唱了几句。
旋律意外地轻快,带着摇滚的节奏感。
北原信合上本子,眉头微微皱起。
“幸子,你觉得这旋律和歌词搭吗?”
“哎?”幸子愣住了。
“旋律是想往上飞的,但歌词却拼命把人往下拽。”
北原信靠在便利店的墙上,喝了一口咖啡,“你为什么总想写这种悲伤的东西?是因为觉得这样才深刻吗?还是因为……”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深夜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女孩。
“……还是因为你现在就在往下坠?”
幸子猛地抬起头。
那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是的。她很害怕。
害怕被拒绝,害怕梦想破灭,害怕这辈子只能提着这个沉重的化妆箱,在那些油腻摄影师的镜头前假笑。
这种恐惧变成了歌词里的哀怨。
“我……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现在的流行歌不都是这样吗?失恋、孤独、寂寞……”
“流行是因为大家都有病。”
北原信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但幸子,这个时代的泡沫快要炸了。等到大家都摔在地上的时候,没人想听这种无病呻吟。”
他把笔记本递还给她。
“试试换个角度。”
“换个角度?”
“对。”
北原信看着远处依然灯火通明的街道,“别写‘我好惨’,试着写写‘别认输’。”
“别认输……”
幸子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你看那个人。”
北原信指着马路对面。
那里有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喝得烂醉如泥,领带歪在脑后,正扶着墙艰难地往车站走。即使走得跌跌撞撞,他依然紧紧抓着手里的公文包。
“他很惨吗?也许吧。但他还在走,还在为了明天的房贷拼命。”
北原信转过头,看着幸子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你的旋律里有那种力量。那是想让人跑起来的力量。”
“既然旋律想飞,那就让歌词也跟着飞起来。”
“试着对自己说,也对所有人说——‘只差一点点了,请奔跑到底’。”
轰。
幸子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种一直堵在胸口的、粘稠的哀愁,仿佛被这句话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透了进来。
不需要具体的歌词,仅仅是这个念头,就让她浑身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
她飞快地翻开笔记本,在那页涂满了“悲伤”、“落叶”的草稿背面,用颤抖的手写下了那三个字:
【负けないで】(不要认输)
看着那行字,她突然觉得手里的笔变得很轻,刚才那种想要放弃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我懂了……”
幸子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那不是被施舍后的感激,而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后的狂喜。
“北原先生,谢谢您!”
她对着北原信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我会改的!这首歌……我要重写!”
“加油。”
北原信把自己那罐还没开封的热咖啡塞进她手里。
“还有,别总把自己藏起来。想唱摇滚的人,背挺直点。”
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北原信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汇入深夜的车流。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那个女孩依然站在便利店门口。
她没有再缩着肩膀。
她正借着路灯的光,在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这一次,她看起来像是在风中奔跑。
北原信收回视线,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那是属于坂井泉水的时代。
他只是顺手帮她推开了那扇本来就虚掩着的门。
第47章 暴力的终章
11月中旬,东京湾岸的一座废弃冷冻仓库里。
这里是《凶暴的男人》最后一场戏的拍摄地。
巨大的卷帘门半开着,灰白色的天光像死人的脸色一样投射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