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信——或者说“菊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体重心微微偏移,仿佛是因为站得太久而感到腰酸。
他看着那个大喊大叫的毒贩,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台出了故障、发出噪音的电视机。
愤怒,威慑皆无,甚至没有焦距。
他就那样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发呆。
毒贩被这种诡异的无视搞得有些心里发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喂……你听见没有……”
就在毒贩声音变小的那个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任何助跑或蓄力。
“啪!”
一记响亮得令人牙酸的耳光,重重地抽在毒贩的脸上。
毒贩连人带椅子被打翻在地,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他懵了,完全没想到会挨打,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而打人的北原信,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刚才那只手,仿佛是沾上了什么灰尘。
动作慢条斯理,优雅而冷漠。
然后,他抬起脚,用皮鞋的鞋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踢着倒在地上的毒贩的肋骨。
“砰、砰、砰。”
节奏平稳,就像是在踢一个漏气的易拉罐。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他人痛苦的漠视”,让现场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这不是电影里的暴力。
这是真实的、不讲道理的、令人绝望的暴力。
“……Cut。”
北野武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这一次,他没有说“太吵了”。
他坐在监视器后面,那个经常抽搐的右半边脸难得地平静着。他盯着回放画面里北原信那个擦手的动作,看了很久。
“那个擦手的设计,谁教你的?”北野武突然问道。
北原信从那种“死寂”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微微喘了口气:“下意识的。觉得手脏了。”
“手脏了……嘿。”
北野武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转头对摄影师说道:
“这个镜头保留。”
他站起身,路过北原信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小子,你心里住着个魔鬼啊,藏好点,别把它放出来把你自己吃了。”
北原信看着北野武摇摇晃晃走远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手账本。
魔鬼吗?
或许吧。
但在这个除了金钱就是暴力的疯狂时代,只有魔鬼,才能在那灰蓝色的底片上,留下最深刻的影子。
海风再次吹过码头。
北原信拉紧了风衣的领口。
他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开启“北野蓝”世界的钥匙。
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个没有剧本的残酷世界里,活到杀青的那一天。
第44章 那个名为幸子的女孩
铃鹿赛道。
V10引擎的轰鸣声撕裂空气,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里充斥着烧焦的橡胶味、高辛烷值燃油的辛辣味,以及金钱发酵后的腐烂甜味。
作为F1日本大奖赛的预热,各大车队的赞助商把休息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名利场。
北原信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捏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那群像是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的人。
经纪人大田正在里面忙着跟几个电器厂商的社长换名片,他乐得清静。
“那个……不好意思……”
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从身后的角落里传来。
北原信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高叉泳装、披着赞助商毛巾的女孩,正缩在露台最边缘的阴影里。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本皱巴巴的记事本,整个人贴在墙上,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纸的一部分。
蒲池幸子。
或者说,未来的坂井泉水。
此时的她,还留着有些土气的黑长直,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神躲闪,浑身散发着一种“别看我、别跟我说话”的拒人千里感。
她显然不是在跟北原信说话,而是在跟空气道歉——因为刚才北原信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她一跳。
“这里有人了?”北原信问。
“啊……没、没有!”
幸子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结果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倒。她慌乱地扶住栏杆,手里的记事本掉在了地上。
纸页散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歌词和简谱。
北原信弯腰捡起本子。
字迹很清秀,但涂改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纸。
“《Season in the Sun》?”
北原信看了一眼页眉上那个被涂掉的歌名,“你是TUBE的粉丝?”
“不、不是!”
幸子脸涨得通红,那种红不是害羞,而是被陌生人窥探了隐私后的极度窘迫。她一把抢过本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声音都在抖,“那是我……瞎写的。”
“写得不错。”
北原信靠在栏杆上,没有再逼近她,“比起楼下那些只会拿着香槟假笑的人,你这里的空气好闻多了。”
幸子愣了一下。
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这个男人一眼。
他没有像那些油腻的赞助商一样,盯着她露在外面的大腿看,也没有用那种轻浮的语气调侃她是“赛车女郎”。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漠?
“你是……不想下去吗?”
北原信指了指楼下那个喧闹的大厅。
“那个……人太多了。”
幸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擅长那个……而且,那些社长们的眼神……很可怕。”
她是个严重的社恐。
在那种被视线包围的环境里,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每一秒都在窒息。
所以她才会偷偷溜到这个没人的露台,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靠写歌词来逃避现实。
就在这时,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哎呀,原来躲在这儿呢!”
一个满脸通红、领带歪斜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是某家赞助商的高管,刚才一直在楼下找那个“看起来最清纯”的模特。
“小姑娘,让我好找啊!来来来,下去陪田中社长喝一杯!”
男人伸出油腻的大手,直接抓向幸子的手腕。
幸子吓得脸色煞白,本能地往后缩,后背重重地撞在栏杆上。
“不……不要!”
“装什么装!穿成这样不就是给人看的吗?”男人恼羞成怒,借着酒劲就要动粗。
幸子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
然而,预想中的拉扯并没有发生。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伸过来,像铁钳一样捏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疼疼疼!”
男人惨叫起来,酒醒了一半。
他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那是“狂犬泽田”的眼神。
北原信甚至没有看那个男人,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吓坏了的幸子,语气淡漠:
“高田社长在找人。”
“高……高田社长?”男人咽了口唾沫。
“嗯。他说少了个填词的,让我来带人。你有意见?”
“没!没意见!”
男人吓得连连摆手,屁滚尿流地跑了。
露台上恢复了安静。
北原信松开手,摘下手套,塞进口袋。
幸子依然贴着栏杆,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一脸冷漠、现在却突然变得很危险的男人,心里更害怕了。
“你不用谢我。”
北原信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赛道,“我只是嫌他太吵,打扰我看风景。”
他没有像通常的救美情节那样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因为那样太亲密,会吓死这个社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