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井俊二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安静观看的北原信,眼神里不仅有对大老板的敬畏,更有一种对“影视教父”般毒辣眼光的五体投地。
太神奇了!他原本以为这两个新人至少要NG个十几次才能稍微找到点感觉。
结果北原信昨天随便在长椅上点拨了两句,今天又用一个不起眼的玩笑帮他们卸下了心理包袱,竟然就像是施了魔法一样,直接把他们原本僵硬的表演外壳给击碎了。
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调教能力,简直比北原信自己演戏还要让人感到恐怖。
北原信看着两个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年轻演员,微笑着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
随着单车棚和几个雪地外景的拍摄结束,两个年轻演员在北海道的“冬季戏份”算是顺利杀青了。剩下的室内戏,得等几个月后再拍。
为了犒劳在严寒中苦战、甚至连着吃了一个星期冷盒饭的剧组,北原信极其大方地自掏腰包,直接包下了小樽市最顶级的一家北海道和牛烧肉店。
“今晚随便吃,算事务所的账。不够的,把老板酒窖里的藏酒也都搬出来。”北原信脱下大衣,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整个剧组的激情。
温暖的炭火,滋滋冒油的顶级雪花和牛,配上冰镇的札幌啤酒,剧组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彻底扫空。那些平时五大三粗的场务和灯光师们,纷纷举着酒杯,大声赞美着北原社长的阔气。
其实烧肉店里也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喝得微醺的副导演,仗着酒劲儿跑来给北原信敬酒,结果舌头打结,脱口而出:“北原前辈!我太崇拜您了!您的那部《大搜查线》我看过五遍!青岛警官万岁!打倒那些该死的财团高层!”
这话一出,全桌人都静了。要知道,北原信现在可是实打实的资本巨鳄,某种意义上,他现在就是电影里那种高高在上的“高层”。
结果北原信不仅没生气,反而端起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极其幽默地用关西腔打趣道:“喝着我这个‘现任高层’买单的酒,嘴里还喊着要打倒我,你这家伙算不算吃里扒外啊?要是真想造反的话,今晚全剧组的烧肉钱可就得你来结了啊。”
副导演愣了一下,随即剧组里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笑。
“我错了北原前辈!我自罚三杯!”副导演赶紧红着脸狂炫了三杯啤酒,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最高潮。
这种完全没有巨头架子、分寸感拿捏得极其完美的随和,让在场的所有人从心底里感到了一种极度的舒适和死心塌地的追随感。
席间,柏原崇和酒井美纪端着果汁,极其恭敬且紧张地走到了北原信的那一桌。
“北原前辈……”柏原崇深深地鞠了一躬,少年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崇拜,“谢谢您昨天对我们的教导。如果没有您的话,我们今天肯定会搞砸的。这杯敬您!”
说完,两人仰起头,把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北原信端起面前的清酒,笑着抿了一口:“路是你们自己走的,悟性也是你们自己的。以后在这条路上,少去学那些工业流水线上的套路,多去感受生活,能走得更远。”
这几句简单的提点,让两个年轻人如获至宝。看着眼前这个格局宏大、毫无架子的顶级巨头,他们俨然已经把北原信当成了演艺生涯里最重要的人生导师。
坐在一旁的中山美穗,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北原信极其自然地接过烤肉夹,帮同桌的人翻动着炭火上的和牛,看着他在谈笑间游刃有余地化解尴尬、安抚后辈。
那种人格魅力,让她内心的那颗种子扎得更深了。
……
一顿极其丰盛的杀青宴,驱散了剧组所有的寒意。
而仿佛是老天爷也终于被这顿烧肉买通了似的。第二天清晨,当北原信拉开旅馆的窗帘时,发现那场肆虐了整整一周、仿佛要将整个小樽吞没的暴雪,终于停了。
初升的太阳撕开了厚重的云层,金色的阳光洒在小樽极其厚重、纯白无瑕的积雪上,折射出一种刺眼却又无比神圣的光芒。
空气冷冽到了极点,但能见度和光线却堪称绝佳。
走廊里传来岩井俊二兴奋到破音的吼声:“天气绝佳!全员带上设备,准备上山!拍大结局!”
这是整个《情书》剧组等待了足足一个星期的最终舞台。
大堂里,所有人都迅速行动了起来。中山美穗穿戴着厚重的登山服,手里握着那个用来暖手的保温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其实从山脚往指定的拍摄点爬,也是一段极具挑战的路程。
由于积雪太厚,很多地方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剧组扛着沉重的轨道和摄像器材,走得气喘吁吁。
中间又出了一个小插曲。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导演岩井俊二,因为太兴奋,一边走一边举着个取景框四处找角度,完全没注意脚下。结果“扑通”一声,他直接踩空,半个人掉进了一个被雪掩盖的坑洞里,拔都拔不出来,就像是一根被插在雪地里的胡萝卜。
“救、救命!我的机器!”岩井俊二在坑里惨叫。
大家都吓了一跳,赶紧围过去。结果发现坑不深,只是雪太厚卡住了。
北原信刚好走在后面,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上前,没让其他人动手,而是极其利落地抓住岩井俊二大衣的后领口,单臂猛地一发力,就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地把这个一百多斤的大男人从雪坑里给提溜了出来。
“拍戏归拍戏,别把自己给殉了啊,岩井导演。”北原信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淡淡地调侃道。
原本因为要拍摄全片最高潮而极度紧绷、气氛凝重的剧组,被这一出“导演拔萝卜”的戏码瞬间逗乐了。
大家一边笑,一边继续往上爬,但每个人心头的那股沉重的压力,却因为这个滑稽的插曲和北原信的从容,被极大地缓解了。
到了指定的半山腰,视野豁然开朗。
连绵不绝的纯白雪山在阳光下静谧而神圣。
中山美穗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狂乱的心跳。
这不仅是渡边博子的情感爆发,也是她自己对这段隐秘情愫的终极宣泄。
她必须要做到最好。
北原信从侧边走过来,脖子上依然围着那条紫色的羊绒围巾。
他走到中山美穗身边,没有说那些花里胡哨的鼓励,也没有再提剧本上的只言片语。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沉稳的目光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微微点了点头。
那种仿佛能托底一切的力量感,顺着那只手掌瞬间穿透了中山美穗内心的焦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直面最终挑战的底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第245章 “你好吗?我很好”
北海道小樽的群山,在暴雪洗礼了一整周之后,终于在今天清晨向世人展露了它极其震撼的真容。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联绵起伏、纯白无瑕的雪峰上。
这种极其壮丽却又透着一种死寂般宁静的美感,让人站在山脚下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屏住呼吸。
但对于《情书》剧组来说,想要将这份绝美收录进胶片,需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体力代价。
齐膝深的积雪让每一步攀登都变得异常艰难。
剧组的场务和灯光师们扛着沉重的轨道和器材,在向导的带领下一步步往半山腰的指定拍摄点挪动。
零下十几度的冷空气如同刀片般顺着衣领往里灌,每次呼吸都感觉肺里像是在吞咽着冰碴子。
北原信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大衣的下摆沾满了雪屑,那条紫色的羊绒围巾将他的下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而在他身前不远处,中山美穗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她没有让人搀扶,哪怕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登山杖而泛白,哪怕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她也一直在咬牙坚持。
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的身体疲惫和那种在茫茫雪山中的孤独感,正是“渡边博子”这个角色最需要的状态。
半小时后,剧组终于抵达了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地。
前方,是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的雪山峰峦;脚下,是洁白无瑕、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厚重积雪。这里,就是剧本里那个埋葬了藤井树的“天国”。
机器迅速架设完毕,岩井俊二搓着冻僵的双手,眼神狂热地盯着监视器。
“全场安静——准备开机!”
随着场记板“啪”的一声脆响,整个雪山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北原信立刻切入了秋叶茂的状态。他看着眼前这片茫茫白雪,又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渡边博子。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那是属于一个成熟男人的克制,也是属于一个深情男人的残忍。
他爱眼前的这个女人,爱到了骨子里,所以他更清楚,如果不亲手把她推向那个死人的坟墓前,不让她把心里那股积压了这么多年的执念彻底宣泄出来,她这辈子都无法真正属于自己。
“博子。”
北原信开口了,带着关西腔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山上显得格外低沉。他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抓住了中山美穗的肩膀,将她扳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在那里。”北原信指着远处那座最高、最寂静的雪峰,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但随即便被极其坚定的包容所取代,“去吧,去跟他告别。”
他极其克制地抱了她一下,感受着怀里女人单薄身体的颤抖,随后极其决绝地松开手,将她往那片齐膝深的无人雪地里推了一把。
被这股力道推得踉跄了一步,中山美穗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积雪很深,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她走得东倒西歪,甚至中途还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冰冷的雪窝里。
但她没有停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朝着那片群山走去。
在这个极其艰难的跋涉过程中,中山美穗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的思绪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奇妙的、甚至有些残忍的融合。
渡边博子在想那个死在雪山上的藤井树,那个连求婚戒指都不敢亲自递给她、只会在暗处默默看着她的内向少年;那个她爱了这么多年,却发现自己可能只是另一个女孩的替身的残忍初恋。
而中山美穗自己,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这段时间以来,跟北原信合作的点点滴滴。
她想起了在玻璃工厂,那个男人褪去一身锋芒,用极其深情卑微的眼神看着自己说“看着我,好吗”;她想起了昨晚在小樽的旅馆走廊里,那个沐浴在清冷月光下、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跟电话那头的人低语的身影;她想起了在单车棚的雪夜里,那个谈笑间化腐朽为神奇、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影视教父。
她太清楚了,不管是戏里的藤井树,还是戏外的北原信,对于她来说,都成了某种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的、高高在上的“幻影”。
一个是已经被死亡永远定格在过去的幽灵;另一个,则是活在现实金字塔顶端、身边环绕着无数顶级红颜、注定不属于她的巨头。
那种身为女人的不甘、作为演员的敏锐、以及属于文艺青年的那种“注定错过”的极致遗憾和酸涩,在中山美穗的胸腔里疯狂地发酵、膨胀,几乎要将她的心脏撑得爆裂开来。
她停下了脚步。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雪白,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孤零零地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座死寂的雪峰,深吸了一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空气。
“藤井树——”
第一声呼喊,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带着极其明显的颤抖和压抑,在空旷的雪山上回荡,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助。
“你好吗——!”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划过冻僵的脸颊,留下一道道刺痛的痕迹。
她没有去擦眼泪,也没有去管自己在镜头前到底美不美。
她只知道,如果今天不把心里这股气喊出来,她会被那种名为“遗憾”的怪物彻底吞噬。
“我——很好——!”
这第三声,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
声音破了音,带着一种划破长空的凄厉和彻底的宣泄。
北原信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但系统赋予的那条史诗级紫装围巾的光环,在此刻已经超负荷运转。
那种能够无限放大悲伤、渲染包容与守护的磁场,如同实质般的涟漪,将整个拍摄现场死死笼罩。
在这种恐怖的磁场共振下,中山美穗的情绪迎来了终极的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