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剧组在旅馆召开剧本围读会。
就在大家紧张地对台词时,北原信突然敲了敲桌子。
“岩井导演。”北原信指了指摊开的剧本,“关于秋叶茂这个角色,我打算在台词处理上,加上关西腔。”
岩井俊二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惊喜。
关西腔!秋叶茂这个角色在设定上是个性格粗粝但真诚的玻璃工匠。关西腔那种接地气、带着点幽默却又极度护短的语调,简直是这个人物的灵魂。不仅如此,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糙汉设定,能跟那个存在于回忆里、虚无缥缈的白月光形成最完美的互补。
但他写剧本时根本没敢提。毕竟能请到这位手握五十亿票房神话的大佬来演男配,已经是意外之喜,哪敢再得寸进尺要求人家去苦练方言?
“北原先生,您愿意主动改口音?”岩井俊二有些喜出望外。
“角色需要而已。”
北原信极其自然地切换了声线,用一种地道、带着关西那种特有慵懒与随性的腔调,将剧本上的一句台词顺口念了出来。
语气拿捏得极其精准,完全没有那种强行模仿方言的生硬感。
看着众人有些意外的眼神,北原信随意地笑了笑,解释道:“之前拍《极道之妻》的时候在京都待过一阵。剧组里不少关西的老资历前辈一开始有点排外,后来混熟了,天天拉着我喝酒。这口地道的关西腔,也就是那时候在酒桌上被那帮老爷子们一字一句给灌出来的。用在秋叶身上,刚好合适。”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但众人看向北原信的目光里,却多了一份实打实的敬重。
副导演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心里彻底服气了。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演员。没有半点“五十亿巨头”的架子,为了一个男配角,主动去深挖人设,甚至能极其自然地调动以前积累的生活经验来丰满角色。这份职业素养,确实让人没话说。
“太好了。”岩井俊二搓了搓手,脸上难掩兴奋,“这种带着烟火气的秋叶茂,简直完美填补了剧本里的留白。北原先生,您的理解完全抓住了这个角色的核心!”
北原信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拿起笔低头继续在剧本上做着标记。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窗外的小樽,雪下得更密了,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轻轻拍打在玻璃窗上,将屋内的灯光衬得格外静谧。
……
剧本围读会结束后,剧组众人陆续散去。
北海道的深夜静谧得可怕,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旅馆由于年代久远,木质走廊在踩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中山美穗躺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一早就要上雪山,拍全片情感浓度最高、也最经典的那场大结局——渡边博子对着茫茫雪山,声嘶力竭地喊出那句牵绊了十年的“你好吗?我很好”。
这不仅是剧本里的高潮,更是对她演技的终极考验。中山美穗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剧本里的画面,紧张、焦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索性不睡了。
中山美穗披上一件厚重的长款羽绒服,轻轻推开房门走到了旅馆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飘了进来,瞬间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路灯染成昏黄色的寂静雪景,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站了一会儿,她下意识地顺着走廊往另一头走了两步。
刚过拐角,她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的中庭回廊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立。北原信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紫色的围巾,手里拿着移动电话,似乎正在跟谁通话。
小樽的月光惨白而清冷,斜斜地洒在这个男人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柔和。
中山美穗站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她听不清北原信在说什么,但能清楚地听到他的语气——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极度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低语。
似乎是心有所感,北原信微微侧了侧身,月光刚好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一瞬间,中山美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种眼神。
清澈、深情,仿佛包含了整个世界的温柔,连那终年不化的积雪都能被这种眼神瞬间融化。
中山美穗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前阵子在东京看到的那些八卦新闻,以及圈内那些心照不宣的传闻。
中森明菜、松岛菜菜子、宫泽理惠、坂井泉水……
这四个名字,每一个都是足以让全日本乃至全亚洲疯狂的顶级女神。而在传闻中,她们都与眼前这个男人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亲密关系。
看着在月光下温柔如水的北原信,中山美穗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荒谬却又极其合理的想法:如果是这样一个男人,能得到这么多优秀女性的青睐,似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优秀到极致的强者,身边总是不缺同样耀眼的点缀。
只是……
中山美穗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心底悄然蔓延开一股酸涩而复杂的幽怨。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急需转型、依附于北原事务所这张庞大大网下的女演员。而北原信,是掌控一切的巨头。
时过境迁,如今的两人,地位悬殊太大。哪怕曾经有过瞬间的交集,甚至哪怕昨晚传出了绯闻,她也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处境和尴尬的身份,几乎不可能再跟这个男人发生什么实质性的暧昧关系了。
那种曾经在晚宴上想要毛遂自荐、想要搭上顺风车的野心,在这一刻,莫名地转化成了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遗憾。
就在中山美穗沉浸在这种细腻的自我怜惜和怅惘中时,她的思绪忽然像是穿过了时光,与剧本里的某个人影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渡边博子。
那个在神户的冬日里,看着前男友藤井树十年前的照片,眼神迷茫又执着的女人。博子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死去了十年,明明知道那封寄往小樽的信永远不会有回音,但由于内心那种无法割舍的遗憾和不甘,她还是选择了自我欺骗般地去追随那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博子的那种心情,不正是此时此刻,自己看着眼前这个触不可及的男人时,心底那份淡淡遗憾的放大版吗?
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是对注定错过的不甘,是对无法触碰之人的深切怀念。
想通了这一点的瞬间,中山美穗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压在她胸口那一整晚的巨石,轰然破碎。那种曾经让她无从下手的生离死别,那种让她感到虚无缥缈的“执着与释怀”,在这一刻,通过她对北原信那点隐秘的情愫,找到了最完美的现实落点!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极度精准的角色状态里。
过了好一会儿,北原信似乎是结束了通话。他收起移动电话,转过身准备往回走,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神色莫名的中山美穗。
“嗯?”
北原信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刚才打电话时的温柔,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与温和。他走过来,看着中山美穗,笑着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明天一早可是要爬雪山的。”
中山美穗抬起头。
月光下,男人的眼神依旧清冷,但深处却多了一种让人心颤的执着与通透。看着这张脸,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已经在雪山里沉睡了十年的藤井树。
“北原君……”
中山美穗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可以,稍微跟你聊一下戏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北原信的眼睛,轻声说道:“我现在感觉状态很好,非常非常的好。”
她不需要回去酝酿情绪了。现在,她就是渡边博子。
北原信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好啊,那就聊聊。”
第243章 玻璃工坊的初雪,教科书级的深情
清晨的北海道小樽,并没有迎来剧组期盼的绝佳雪景,反而刮起了视线受阻的暴风雪。
“这雪太大了,上不了山,光线也全毁了。”岩井俊二站在旅馆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极其果断地一挥手,“调整通告单!今天先不拍大结局,剧组全部转移到室内和镇上的街道,先拍秋叶茂和博子寻找线索的戏份!”
电影拍摄向来是看天吃饭,这种临时调换行程是常有的事。
很快,剧组在小樽铺满积雪的坡道上架好了机器。
第一场戏,是秋叶茂陪着渡边博子来到小樽,在漫天飞雪中寻找那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藤井树”的线索。
“开机——Action!”
场记板落下的那一瞬间,站在雪地里的北原信,整个人身上的气场发生了极其恐怖的改变。
他彻底收起了平时那种作为上位者杀伐果断的锋芒。
曾经在《白色巨塔》里财前五郎的狂傲、在极道电影里的狠厉、甚至是平时那种西装革履的财阀压迫感,全都在这一刻被他剥离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性格粗粝却又深情到了骨子里的玻璃工匠,秋叶茂。
这就是所谓的“返璞归真”。不需要任何夸张的肢体动作,也不需要声嘶力竭的台词。北原信只是微微佝偻了一点点脊背,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用一种带着关西腔特有的随性语气开口说话。
台词的停顿、呼吸的节奏,精准得像是一把极其精细的手术刀,一点点切开角色的内核。
特别是他看向中山美穗的那个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时,下意识流露出的想要保护她的极其克制的深情;但同时,在这份深情的眼底,又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对一个死人的苦涩与嫉妒。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的心里,还死死地装着那个死去的藤井树。
这个微表情的处理太绝了。眼皮微微下压的三毫米,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无奈,直接把秋叶茂这个角色的灵魂给演活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裹着军大衣发抖的剧组人员,此刻全都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以前也看过北原信的戏,听过这位“五十亿影帝”的恐怖传闻。但直到亲眼站在片场,他们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根本不是“影帝”这个头衔为北原信镀了金,而是他这种深不可测、细腻到发指的表演,赋予了这顶王冠真正的含金量和重量。
站在北原信对面的中山美穗,感受是最直接的。
她原本还在脑子里拼命回想昨晚两人聊的剧本细节,试图去抓渡边博子的那种迷茫感。可是,当她对上北原信那双眼睛的瞬间,一切的技巧和设计都被彻底击碎了。
北原信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替她拍掉了肩头的一片落雪,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敢越界的克制。
不需要演了。
中山美穗只要看着他的眼睛,感受着他那种无声的包容与苦涩,渡边博子那种对前男友的执念,以及对身边这个深情男人的深切愧疚,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极其自然地从她的眼底涌了出来。
她被北原信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演技,硬生生地“拖入”了戏里!
“卡!太完美了!”
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岩井俊二,猛地摘下耳机,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岩井俊二原本在心底其实一直藏着一个隐秘的担忧。
虽然北原信早在92年就靠着《东京爱情故事》证明过自己在纯爱领域的无上统治力,但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在这段跨度里,北原信的戏路和现实地位发生了极其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白色巨塔》里权欲熏心的财前教授,到《大搜查线》里狂揽五十亿票房的硬核警官,再到他现实中执掌庞大娱乐帝国所养出的那种生杀予夺的上位者气场。北原信近年来的轨迹,实在是太过于强势和霸道了。
岩井俊二真的很怕,这个已经习惯了在名利场和大银幕上大杀四方的超级巨头,在时隔这么久之后,还能不能精准地切回那种极其内敛、细腻的文艺片频率?他甚至担心北原信身上那股压不住的上位者威压,会不小心冲撞碎《情书》这部电影宛如落雪般脆弱、清冷的底色。
但现在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岩井俊二发现自己简直错得离谱。
北原信的表演细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连呼出一口白气的节奏、踩在雪地里的脚步轻重,都带着极其浓烈的电影质感。
岩井俊二强压着内心想要尖叫的兴奋。
他以前拍戏,用的都是便宜的新人演员,一场戏恨不得掰碎了给对方讲上十遍,机位和光线要反复排练无数次。
但现在,他突然体会到了当导演最爽的一种境界——只要把镜头推过去,死死锁在北原信的脸上,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看他发挥就完事了!
……
“大家辛苦了,休息十分钟!”
导演的声音一落,剧组的助理们立刻拿着暖宝宝和热水冲了上去。北海道室外的严寒,冻得人几乎连手指都弯不过来。
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北原信极其自然地展现出了一个成熟男人的体贴。
他从相田秘书手里接过一杯刚买来的热乎乎的罐装咖啡,单手拉开拉环,递到了冻得鼻尖发红的中山美穗手里。
顺手,他又将自己那件宽大的备用羽绒服,轻轻披在了还在发抖的美穗身上。
“先暖暖手,别冻僵了脸,等会儿还有室内的戏。”北原信的语气温和,带着那种长辈般的妥帖,没有丝毫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