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风衣寄出的那一周,北原事务所的收件邮箱塞满了照片。
有人把风衣拆开,把包装盒和那张手写出货卡一起铺在地板上,工工整整地拍了张照,写了一行字:“到手了。”
有人直接穿上,站在家门口的走廊里,对着镜子比了个剪刀手,背景是乱糟糟的鞋柜和晾着袜子的晾衣架,毫无美感可言,但底下留言比精心布置的产品图还要多。
大岛健一收到快递的那天,正好是中午开店前。
他拆开包装,把风衣抖开,在便当店的后厨里比了比,正好合身。幸子从灶台那头看过来,他就这么穿着围裙,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的M-51风衣,傻乎乎地站在蒸汽里。
“你打算穿着它炒菜?“幸子问。
“试一下嘛。”
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切菜。但嘴角有个细微的弧度,没有完全压下去。
健一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放进包装盒,搁在收银台后面的架子上。
开店之后,当天来看《大搜查线》的老客人们几乎都注意到了那个盒子。靠窗的老爷爷伸着脖子看了半天,问他:“收到了?”
“收到了。”
“什么手感?”
“很重,面料很厚实。“健一把盒子拿出来,让他摸了摸衣领。
老爷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确实不像是糊弄人的料子。”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上班族女生,拿着筷子往嘴里拨饭,侧过头问:“你买的是第几号?”
“0734。”
她想了一下,说:“我是2204。“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无其事的自豪感。
……
风衣的话题,在那段时间里蔓延得比北原信预料的还要快一些。
最初只是粉丝圈子里的互相晒单,后来有时尚类媒体的编辑注意到了这件衣服,专门找来一件仔细研究了一番,然后写了一篇东西,发在当月的杂志专栏里。
文章的标题是:《军绿色回来了——从荧幕到街头,M-51的第二次生命》
专栏编辑在文章里没有过多提《大搜查线》的剧情,而是从这件风衣本身的设计语言入手——M-51这个版型,最早是美军野战服的改良款,宽肩、落肩袖、腰部不收线,整体轮廓偏大偏方,跟日本时装界这几年盛行的修身西装审美完全反着来。
但这恰恰是它的特殊性所在。
编辑写道,青岛俊作穿着这件衣服在湾岸署的走廊里跑来跑去的时候,衣服本身有一种笨拙的松弛感,跟他那种撞了南墙还不回头的倒霉劲儿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呼应。宽大的轮廓不压人,穿在身上反而有种随时准备行动、却又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不了的矛盾感。
这种气质,在眼下这个经济低迷、很多人都有点走不动的年代,穿起来格外顺手。
文章附了一张街拍图,是一个在涩谷路口等红灯的年轻男人,穿着那件军绿色的风衣,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脸,镜头角度刚好让衣服的落肩线条完整地呈现出来。
那张图在杂志出刊之后,被单独裁出来,开始在各种场合流传。
……
时尚杂志那篇文章出来之后,相田秘书把它放进了当周的媒体汇报里,附在收视数据后面,递给北原信。
北原信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
“社长,“相田推了推眼镜,把她已经考虑了好几天的问题摆出来,“目前第一批一万件已经全部发出。仓库里还有九万件备货,下一步怎么处理?”
北原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着咖啡杯转向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
相田秘书安静地等着。
“先放着。“北原信说。
“放着。“相田在备忘录上写下这两个字,随即抬起头,“具体放到什么时候?”
“等剧播完。“北原信转回来,坐下,“整个第一季结束之后,至少等三个月,再考虑下一步。”
相田秘书点头,但没有收起备忘录,而是继续问道:“那三个月之后,是直接全量发售吗?”
“不。“北原信摇头,语气平静,“全量发售是最蠢的做法。”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开始解释。
“第一批一万件,是有编号的首发限定,它的价值在于稀缺和时间节点。如果三个月后我直接把九万件一次性全倒出去,那第一批拿到编号的那些人,第二天就会觉得自己被耍了。这件衣服的口碑,以及后续所有周边的信用,全部一起陪葬。”
相田秘书把这段话记下来,点了点头:“那分批发售?”
“分节点发售。“北原信说,“第一季最终集播出之后,配合结局热度,释放第二批,数量三万件,不设编号,作为普通版正式开放预约。这批的定价,比第一批低一个档次,打的是’质量一致,价格更亲民’的宣传点。”
“第二批卖完之后,“他继续说,“剩下的六万件,先封存,等到第一部剧场版确定开拍的时候,再以’剧场版纪念款’的名义做最后一轮发售。到那个时候,这件衣服跟《大搜查线》这个IP已经深度绑定了三四年,购买的人不是在买一件衣服,是在买一段记忆。”
相田秘书的笔停了一下。
她在这个行业工作这么多年,经手过各种各样的商务谈判和产品策划,但这套逻辑,她确实没有从任何一家公司的策划文件里见过。
把同一件衣服,按照时间线切成三个截然不同的消费意义——首发的稀缺感,正式版的普及,纪念款的情感回收。每一批面向的不是同一批人,每一批解决的也不是同一种购买动机。
库存不是在卖,而是在按节奏释放。
“还有一件事。“北原信补充了一句,语气不紧不慢,“这三批之间,每隔一段时间,让设计部出一个小改款——不是改版型,版型和面料一个细节都不能动,只改颜色。出一个深蓝色,出一个卡其色。每个颜色限量五千件,通过门店和邮购渠道发售,不做大规模宣传,靠口碑自然传播。”
“这样的话,“他看着相田,“这件衣服就不会变成一个’当年买过的东西’,而是一个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新话题、让人惦记着的持续存在。”
相田秘书把备忘录的这一页写满,翻到下一页,继续记。
她低着头,没有让北原信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但她在心里想,如果这套逻辑最终被验证是对的——而她隐隐觉得它会是对的——那这件军绿色的风衣,将会在日本服装市场的历史上,留下一个相当奇特的注脚。
……
而在这一切商业布局悄然推进的同时,《大搜查线》本身,也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被忽视的方式,继续往前走着。
收视率没有出现任何戏剧性的跳升,始终在十三到十五个点的区间里浮动,偶尔碰到一集剧情稍微有些爆发力的,才会短暂摸到十六的边。
同期的那几部黄金档大剧,收视数字轻轻松松压在二十个点以上,对比之下,《大搜查线》看起来始终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存在。
但如果仔细去看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会发现有些地方开始悄悄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来自非固定时间观看人群的数量。
在这个年代,电视台的收视调查还没有精细到能够追踪每一个人,但富士台的广告部门通过合作商家的反馈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多的人,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接触到《大搜查线》的。
有人是在便当店里看的,有人是在理发店等候时看的,有人是因为同事提了一句”那个青岛俊作最近又被坑了”,下班回家之后好奇地开了电视。
这些人构成了一个收视率统计数字里看不见的部分。
而这个部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
伊集院彻把第六集看完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事。
他室友从外面回来,看他对着电视发呆,随口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他说了剧名。
室友”哦”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拿过遥控器调了调音量。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把第六集的最后一段看完了。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室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刑事课长,跟我们系主任一个德行。”
伊集院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室友继续说:“那种感觉,就是他永远说的是对的,但你就是会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伊集院彻把遥控器拿回来,把下一集点开。
室友往沙发里陷了陷,没有走的意思。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把剩下的几集一口气看完了。
看到第八集青岛俊作在会议室门口站着、拼命想往里冲又被程序卡住的那一幕,室友突然笑出声来,随即又很快收住,说了一句:“这特么真的太准了。”
伊集院彻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书架上那张0732号的出货确认卡,想起北原信在综艺上说的那句话——
“等到某一天,他们会突然发现,屏幕里那个倒霉的青岛俊作,跟他们认识的某个人很像。”
他不知道北原信在剧播出之前,是不是就已经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它确实来了。
第229章 结局的重量(2/71)
最终集的案子,说起来其实并不复杂。
湾岸署辖区内一家便利店的仓库里,发现了一具流浪汉的尸体。死因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当晚的低温,严格来说,算不上凶杀,但青岛俊作在走访周边的过程中,顺着一根细得几乎断掉的线,扯出了一个在辖区内游荡了将近三年、靠着小额诈骗和盗窃维生的惯犯。
这个人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罪犯。他骗的都是些零散的小钱,盗的也不过是便利店里的面包和罐头。但流浪汉死亡的那个夜晚,他就在附近,而且他手里有一把从工地顺来的裁纸刀。
青岛俊作判断他与死亡事件有直接关联,想要立案追查。
结果被刑事课长打了回来。
理由是:死因认定为意外,无法立案。如果要把这件事往刑事方向推,需要先走完一套重新鉴定的申请程序,再提交本部审核,再等批复,最快也要三个星期。
青岛俊作去找了室井慎次。
室井慎次把他带来的材料从头看到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程序没有问题。”
“可是那个人——”
“程序没有问题。“室井慎次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青岛俊作站在那里,看着室井慎次那张始终紧绷着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室井慎次不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恰恰相反,室井慎次比他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比他更清楚那个流浪汉死亡的真正原因。
但室井慎次同样清楚,在这套体制里,有些事情不是靠清楚就能解决的。
最后那个惯犯是自己走进湾岸署自首的。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自首,他自己也没有解释。青岛俊作在审讯室里坐在他对面,问他为什么来,他只是低着头,说:“我想睡个暖和的地方。”
案子就这么结了。
凶手被捕,案件归档,一切按照程序走完,干干净净。
但青岛俊作走出湾岸署的大门,坐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对着东京湾发呆。
那道官僚的壁垒还在那里,一寸都没有动过。
片尾曲响起来的那一刻,大岛便当店里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青岛俊作坐在湾岸署的台阶上,点了根烟,对着东京湾发呆。镜头就那么定在那里,没有音乐,没有台词,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海风声和署里传出来的电话铃声。
那根烟烧了很久。
片尾曲终于起来的时候,便当店里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才松开。
靠窗的老爷爷端着早已凉透的茶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平静得有些出乎意料的语气说:
“他没赢。但他明天还是会去上班。”
这句话落下之后,整间店又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没有动。